镇子叫骡马镇,逢五开大集。
天没亮透,河滩上已经摆开了。
牛叫,驴叫,人的吆喝,混成一锅。
宋清三人混在人堆里进集。
集口先是一溜早点摊,炸油条的,煮羊汤的,白汽腾起来一人多高。
许念挨个摊子闻过去,小声报点。
“炸油条的,灰的。羊汤馆掌柜,红的,红得慢,还能忍。”
“买驴那两家呢?”
“一家灰,一家不灰不红。”许念皱了皱鼻子,“哥,这个集上,灰的不少。”
江拾换了身行头,腰扎根麻绳,手里牵着集口买来的瘸腿老驴,见人就拦。
“大哥,看看驴?牙口好得很!”
瘸驴当场打了个响鼻,一瘸一拐往后退。
“你瞧,它还会撒娇。”
那人摆摆手走了。
“哥。”江拾凑回来,压着嗓子,“驴钱,回头给报了啊。”
牲口市正中间,摆着一台地磅。
铁铸的磅,台面比八仙桌还大。
磅后的秤房门口,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手里摇着蒲扇。
离着三十步,许念捂住了鼻子。
“摇扇子那个。”她的声音从指缝里出来,“香得呛人。”
香料的同门。
比废料房那个香得多,也毒得多。
地磅跟前,收货的流程跟卖牲口一模一样。
赶上秤,站稳,报数,记账,装车。
秤上有猪,有羊。
也有人。
一个本地魔把个半大孩子赶上秤台,胖子拿蒲扇柄敲了敲孩子的膝盖。
“站直。”
孩子站直了。
“八号,七十三斤,丙等。”
秤房里传出记账的沙沙声。
平板车停在磅后,车上已经坐了两个,药喂得足足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哥,秤上那个就是苗。”许念拽了拽宋清的袖子。
“麦囤。”宋清对出名录上的名字,“第八苗,八岁。”
“现在动手?”江拾把麻绳紧了紧。
“等他下秤。”宋清盯着磅台,“秤台是他们的人堆,下了秤,路才多。”
变故比计划快。
麦囤下秤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磅台上。
胖子拿蒲扇柄戳他的腰。
“装什么死,走了。”
麦囤不动。
胖子弯腰去拽,麦囤仰面躺倒,小小的身子在铁台面上蜷成一团。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这羊羔子还知道怕。”
宋清脑子里,父亲的声音炸了。
“小清,我等不了他下秤了。”
父亲的拳风先到的。
宋清自己还没想明白,人已经撞进人堆,一拳砸在赶麦囤上秤那个本地魔的后心上。
那个魔飞出去,撞翻了两排拴牲口的木桩。
集上炸了。
牛惊了,人喊了,摊子翻了一片。
“抢秤!”宋小宝在他脑子里喊,“哥,秤房后头有撬棍,先拿那个!”
胖子的反应快得不像个胖子。
绸衫底下鼓起来一圈一圈的腱子肉,八尺高的身子从板凳上弹起来,蒲扇柄里弹出一截钢钎。
“哪儿来的生瓜蛋子,敢砸我的秤?”
宋清迎面一拳。
拳头砸在胖子胸口,跟砸进粮食囤一样,陷进去半尺,又让肥肉弹了出来。
“皮糙肉厚!”宋小宝在他脑子里喊,“哥,硬砸没用!”
蒲扇一收,一股浓香轰地散开,比废料房那回烈了十倍。
“闭眼闭气!”
母亲喊。
宋清咬住舌尖,血腥气冲上来,小宝同时把蚌珠粉的药包拍在他鼻子底下。
两股劲对着冲,幻境还是起了半层。
火光。
他看见了一片火。
房梁烧塌的声音,小孩的哭声,火光里有一扇关死的门。
被抽走的三段记忆,这是第一段。
火。
“哥!”
圆圆在他脑子里尖叫,声音又细又急。
“是假的!看秤!看秤!”
宋清盯住地磅的铁台面。
火退了。
胖子的手已经抓到咽喉前,指甲又厚又黄。
父亲的拳头从底下兜上去,正磕在腕骨上。
骨头渣子溅出来。
胖子嚎了一嗓子,浓香更烈。
“獾!”宋小宝报点,“哥,獾的命门在鼻子,别打头,打鼻子!”
宋清欺进去。
胖子另一条胳膊横扫过来,带着风,碗口粗。
他不躲。
父亲借着横扫的劲贴上去,整个人挂上那条胳膊,膝盖顶住肘弯,两手抱住那颗大脑袋。
“打鼻子!”
一拳。
两拳。
第三拳下去,胖子的膝盖软了,八尺高的身子砸在磅台上,秤星乱跳。
浓香断了根一样淡下去。
胖子一倒,本地魔乱了。
三个围上来。
江拾的撬棍先招呼上第一个的后脑勺,再顺脚把撬棍别进第二个的膝盖弯。
“修车第一课,卸轴承,先找缝。”
第三个就地一滚,现了半拉原形,一嘴獠牙,奔许念去了。
圆圆管的腿先动。
蛛丝一样贴着地皮滑过去,宋清的脚尖挑在那魔的下巴上。
獠牙咬了个空,咬掉自己半截舌头。
母亲的力气跟着绞下来。
锁住,按倒。
江拾补了一撬棍。
“修车第二课,拧螺丝,拧到底。”
秤台那边,麦囤还蜷着。
平板车上那两个也救了下来。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药灌得太足,腿是软的,江拾一条胳膊架一个。
“这趟集,收成不错。”他把两个人架上自家的车,回头喊,“哥,还多出俩座!”
宋清把麦囤抱起来。
八岁的孩子,轻得吓人,手腕上一圈一圈,全是麻绳勒的印子。
“不怕了。”
麦囤睁着眼看他,药劲没过,舌头大。
“叔,你也是来卖我的吗?”
宋清把他裹进自己的外套里。
“来买你的。买回去,不卖了。”
收场的时候,江拾从秤房里翻出了这一单的账本。
毛笔字,写得规整。
第八苗,麦囤,八岁,丙等,七十三斤。
底下是收货人签字栏。
江拾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哥。”
他把账本递过来。
收货人签字栏上,三个字,笔锋又稳又熟。
苑问渠。
集上的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吹得账本哗啦哗啦响。
许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宋清。
“哥,这个苑,是咱们那个苑吗?”
宋清没答。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笔锋沉稳,起承转合都熟。
熟得跟那张灰名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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