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的家在幸福里小区，六楼，没电梯。
宋清爬上去的时候，许念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楼上有人。”
她的鼻子动了动，“饿的。不止一个。”
“几个？”
“两个。”
许念的手指收紧了，“还有一个不饿的。人在哭。”
宋清放轻了脚步。
六楼，602，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熬中药的苦味。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护士长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好好的，没有伤，只是眼睛红着。
她对面，站着两个穿灰雁快运制服的男人，一高一矮，正把客厅翻得底朝天。
听见门响，两个男人一起回头。
高个子先笑了，牙很白。
“说曹操，曹操到。”
宋清反手带上了门。
这场架没打满十秒。
高个子扑过来的时候，宋清侧身，让过拳锋，父亲的力量灌进右臂，一记肘子磕在对方太阳穴上。
矮个子刚要从背后掏东西，一根晾衣杆从阳台上飞过来，正抽在他手腕上。
母亲隔空操的杆。
矮个子捂着手腕跪下去，宋小宝在他脑子里报点：“膝盖内侧，筋，踢！”
宋清扫腿，矮个子面朝下拍在了地板上。
两个灰雁快运的男人，一个昏，一个捆，全程没超过十秒。
宋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
护士长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从头到尾没动过。
“比十年前利索多了。”
她抬眼，“那时候你哭，我扎针都得哄半天。”
“他们来干什么？”
“找一样东西。”
护士长把凉茶放下，“没找到。因为那东西在我身上。”
她从护士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
牌子上印着三个字：产院存。
“城南产院的储物柜。”
护士长把钥匙推过来，“送你来的那个女人留下的。她说，等倒计时开始那天，给你。”
宋清捏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温的，在护士长的口袋里揣了很多年。
“她长什么样？”
“年轻。”
护士长的目光飘向窗外，“二十五六岁，瘦，手腕细得像根筷子。签入院单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我扶着她签的。”
“名字呢？”
“她不肯写。”
护士长摇头，“她就写了一个字，七。”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别让他姓我的姓。”
护士长顿了顿，“走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看的是病房，第二次看的是我，第三次……”
“第三次看什么？”
“看她自己空着的手。”
护士长的声音低下去，“那双手，刚才还抱着你。”
宋清的喉咙有点堵。
父亲在他脑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没骂出来。
“记忆汤的事。”
宋清换了口气，“苑问渠认了。是你打的针？”
“是我。”
护士长没躲，“执目的方子，移花。前六号的血，化进药里，一天一针，连打七年。”
“你就这么打了七年？”
“我在这七年里，把每针的药，抽走了一半。”
护士长卷起自己的袖子，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抽出来的，我打给了我自己。”
宋清怔住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记住那些孩子。”
护士长的手抚过自己的针眼，“一号到六号，他们死了以后，全世界都当他们没活过。他们的血在我身体里，他们的记忆就在我脑子里。我每年清明，替他们六个，各烧一份纸。”
她抬起头。
“我也记住了你的，七号。你的记忆被抽走过三次，抽走的东西，在我这儿。”
“抽走的都是什么？”
“三段。”护士长掰着指头，“一段是火，一段是水，还有一段，是一张脸。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记住太多人的东西，我自己的反倒往外挤。”
她顿了顿。
“但那张脸我记得一件事。”她的目光落在宋清脸上，“那张脸在笑。笑得，跟你一模一样。”
下楼的时候，宋清的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
护士长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你的记忆被抽走过三次。
抽走了什么？
十年病院，他有太多空白。
他以为那是病，是药的副作用。
原来不是空白，是被拿走了。
“哥。”圆圆在他脑子里小声开口，“那个阿姨，我喜欢她。”
“嗯。”
“她身上的味道，像我晒过的被子。”
宋清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楼下，江拾靠着车等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搞定啦？”
江拾把狗尾巴草吐掉，“苑叔刚来电话，说青山那边炸了锅，秦松年到处找护士长，还以为她出事了。”
“她跟我们一起走。”
宋清拉开后车门，“B栋三楼那十一个，今晚开始转移。”
“往哪儿转？”
“六个安全屋，还有五个没用。”
宋清坐进车里，“一家两个。”
江拾钻进驾驶座，刚要打火，后视镜里，一个影子晃了一下。
幸福里小区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没有牌照。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一动不动，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
“看见没有？”
江拾的声音压低了。
“看见了。”
宋清没回头，“别看他，正常开。”
车汇进车流。
黑车没跟。
它就一直停在那儿，像一颗钉进路口的钉子。
回到安全屋，天擦黑了。
苑问渠听完汇报，拿着那把黄铜钥匙看了半天。
“城南产院，二十年前就拆了。”
他把钥匙还给宋清，“原址上盖了商场。但储物柜那一片，拆了以后没动，改成了地下停车场。”
“那就去停车场。”
“不急。”
苑问渠摇头，“倒计时还有两天，他们想让你急。”
宋清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
夜里十一点，安全屋的短波收音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倒计时。
女声念了一串新数字，念得很慢，像怕人听不清。
“七，三，零，九，一。”
老数字。
念完，她停了三秒，又补了一句。
“七号床，今晚空着。等你来住。”
收音机啪的一声，自己关了。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清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催我。”
他摸出口袋里的黄铜钥匙，攥紧，“她是在告诉我，柜子里的东西，等不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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