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姓秦,叫秦松年。
这是苑问渠在路上告诉宋清的。
“我跟他打过三十年交道。”苑问渠说,“他比我早来青山五年。我来的时候,他就是院长了。”
“他多大?”
“看不出来。”苑问渠说,“我九十多了,他看着比我老,可我第一轮脸的时候,他就是这张脸。”
“魔?”
“不知道。”苑问渠说,“这是我最怕他的地方。我看不出他是什么。”
院长办公室在主楼四层,走廊尽头。
门没关。
里面的人正在泡茶。
紫砂壶,白瓷杯,茶是茉莉花,香气顺着走廊飘出来老远。
“来了?”里面说,“进来坐。”
宋清走进去。
秦松年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茉莉的。”他说,“你在A栋的时候,护士站天天泡这个。你应该闻得出来。”
宋清没坐。
他盯着秦松年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端着茶壶,稳稳的。
指腹上,没有指纹。
一圈一圈的螺纹,全都没有,光溜溜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磨得又长平。
“看出来了?”
秦松年笑了笑,把手摊开,“磨的。三十年前磨的。那时候年轻,怕留痕迹。”
“磨指纹干什么?”
“干我们这一行的,指纹是命。”秦松年说,“档案、单据、尸体,哪儿都能留下指纹。我不想让人顺着我,找到我藏的东西。”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开口。
“是他。”父亲说,“孤儿院门口那只手。我记的就是这只手。”
宋清坐下了。
“十年前,十月十四号晚上。”他说,“你在阳光孤儿院门口。”
“在。”
秦松年答得很痛快,“我在街对面。车里。”
“你看着它发生。”
“我看着它发生。”秦松年说,“跟苑问渠一样。”
苑问渠站在门口,没进来。
听见这话,他的脸绷了一下。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秦松年接着说,“他是去看热闹的。我是去收尸的。”
“收谁的尸?”
“四百一十二个。”秦松年说,“名册上那些。活下来的,只有宋清一个。死掉的,尸首是我收的,是我烧的,灰是我装进盒子的。”
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
“小屋。”宋清说,“骨灰盒的小屋。”
“在B栋后面。”秦松年说,“钥匙在我身上。一会儿给你。”
“糖。”宋清说。
“什么糖?”
“橘子味的。”宋清说,“小七死前,有人喂了她一颗橘子味的糖。喂完她就睡着了。”
秦松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喝了一口茶。
“是我。”他说。
“为什么?”
“那药苦。”秦松年说,“执目给的安神药,化在水里,苦得能把舌头麻掉。孩子喝不下去,就掺进糖里。”
“你给他们下药。”
“我给他们糖。”秦松年说,“下药的是执目。糖是我自己的。”
他把茶杯放下。
“你以为我在替他们干活。”他说,“对,我在替他们干活。留观单我签,用药单我签,出院单也是我签。我签了三十年的字。”
“可每一张单子上,我都不留指纹。”
“因为我签的那些东西,将来是要当罪证的。”秦松年说,“罪证上不能有我的手。”
宋清沉默了很久。
“名册。”他说,“苑先生的名册,四百一十二个名字,没有我。”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执目的名册。”秦松年说,“那是苑问渠自己的名册。他记的是他想救和没救成的孩子。”
“执目的名册上,有你。”
秦松年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只铁盒。
铁盒上了锁。
他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入院登记表。
姓名:宋清。
编号:柒。
入院日期:十年前,十月十五日。
也就是惨案第二天。
登记表的最下面,有一栏“来源”。
来源栏里写着八个字。
“执目直送,非产院,非名录。”
宋清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从产院筛出来的。”秦松年说,“产院那条线是幌子,写给外人看的。你是执目直接送进来的。”
“谁送的我?”
“一个女人。”秦松年说,“抱着你,走进我的办公室,把你放在桌上。”
“她说,这孩子叫宋清。”
“我说,入名录要登记父母。”
“她说,没有父母。”
秦松年望着宋清,“她说,这孩子是从盆里头爬出来的。”
办公室里很静。
香炉里的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断。
“她还说什么了?”宋清问。
“她说,别让他姓我的姓。”秦松年说,“我问她,你姓什么。她没答。”
“我问她要去哪儿。她也没答。”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秦松年说,“站了大概一分钟,没回头。”
苑问渠在门口开口了。
“秦松年。”他说,“这些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现在才来问。”秦松年说,“十年,他住在A栋,每天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以为自己是疯子。我等他想起来,等了十年。”
“他没等到。”苑问渠说,“他是被执目选中做食材,才出院的。”
“我知道。”秦松年说,“那张出库单,是我签的字。”
宋清一抬头。
“你签的?”
“我签的。”秦松年说,“我不签,他们会换一个人签。换了人,你就不是从正门走出去的,是从B栋三楼的窗户扔下去的。”
“我签字的时候,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
“活体勿损。”
宋清想起那张出库单。
备注栏那行手写字。
字迹和这份入院登记表上“来源”栏的字迹,一模一样。
临走的时候,秦松年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铜的,很旧,拴着一根红绳。
“小屋的钥匙。”他说,“你要的东西在里面。骨灰盒,名册副本,还有一件东西,你应该自己去看。”
“什么东西?”
“一件毛衣。”秦松年说,“织了十年。”
宋清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秦松年又叫住他。
“宋清。”
“嗯?”
“三楼那个床位。”秦松年说,“还给你留着。哪天你在外头待不下去了,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当床。”秦松年说,“七号床的意思是,这张床不光睡人。这张床,是盆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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