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安全屋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水泥预制件厂。
厂子不大，两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十几年没人动的混凝土管子。
方老师带着阿毛和林晚住东边那排。
桂姨和她侄子住西边。
宋清的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桂姨正在院子里烧火。
一口大铁锅架在砖头上，锅里炖着白菜豆腐。
“回来啦？”
桂姨头也不抬，“正好，豆腐刚炖入味。”
“桂姨，你这炉子哪来的？”
江拾跳下车。
“捡的。”桂姨说，“砖是捡的，锅也是捡的。这厂子以前烧砖的，捡口锅容易。”
许念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
“这儿有狗吗？”她问。
“没有。”桂姨说，“要有狗，早让阿毛摸秃了。”
阿毛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许念，愣了一下。
“又来一个？”他说，“姐，你也是被抓的？”
“我不是被抓的。”许念说，“我是被养的。”
阿毛没听懂。
林晚从屋里出来，看见许念，先蹲下来。
“多大了？”
“十一。”
“吃饭了吗？”
“吃了面。”许念说，“还有一根火腿肠。”
“火腿肠不算饭。”林晚说，“来，先喝碗热水，一会儿吃白菜豆腐。”
许念被拉走了。
宋清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一院子人，忽然有点恍惚。
七天前，他还是青山医院的一个病人。
现在，他有了一个院子，一口锅，一群等着吃饭的人。
饭是围着锅吃的。
没有桌子，一人一个碗，蹲在混凝土管子上吃。
许念不会蹲，苑问渠给她搬了个小板凳。
“你们平时都这么吃饭？”许念问。
“也不是。”方老师说，“昨天是站着吃的。”
“为什么站着？”
“因为板凳只有两个。”方老师说，“轮流坐。”
许念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小板凳。
她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
“坐。”她对阿毛说。
阿毛愣了。
“我不用，我蹲惯了。”
“坐。”许念说，“我外婆说，吃饭要坐着，不然伤胃。”
阿毛挠了挠头，坐下了。
他比许念高两个头，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长腿伸得老长，像只仙鹤。
江拾差点把饭喷出来。
饭后，方老师把宋清叫到一边。
“有封信。”她说，“今天上午到的，挂号信。”
“寄到这儿的？”
“对。”
方老师把信递给他，“寄件人写的是青山精神病院。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宋清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普通。
寄件人地址那一栏，确实印着青山精神病院的红章。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张纸，和一张探视单。
探视单是青山医院的制式表格，探视对象那一栏，写着：重症区，B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娟秀。
“他们开始转移了。B栋三楼，七号床，空着。”
宋清把纸递给苑问渠。
苑问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字……”
“怎么了？”
“身高贴。”苑问渠说，“地下三层那些身高贴，就是这种笔迹。”
宋清的手指收紧了。
“女人的笔迹。”他说，“娟秀，收笔很细。”
“对。”苑问渠说，“而且你看这行字，‘七号床’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用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这行字的人，写‘七号’的时候，手在抖。”苑问渠说，“她在怕。”
宋清把纸凑近了看。
确实。
“七号”两个字的笔画，比别的字深，纸背都透出了印。
不是用力写的。
是写了很多遍，描了很多遍，描出来的。
“她在给谁报信？”宋清问。
“不知道。”苑问渠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能拿到青山医院信纸、能盖青山医院红章、还能把信寄到这儿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
“院长，老鬼，还有一个——”苑问渠顿了顿，“还有一个，是十年前进过重症区、又活着出来的人。”
“有这种人？”
“有。”苑问渠说，“你。”
宋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老鬼给我的烟。”他说，“我还没抽完。”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红梅。
烟盒已经瘪了，锡纸皱巴巴的。
他一张一张，把烟抽出来，把锡纸拆开。
锡纸的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凑到灯光底下才能看清。
“别信院长。”
院子里，桂姨在刷锅。
锅里的白菜豆腐吃完了，她往锅里倒了热水，用一把竹刷子刷。
刷得很用力。
“这锅好啊。”她说，“铸铁的，炖什么都香。就是沉，搬不动。”
许念蹲在她旁边，看她刷锅。
“奶奶，你为什么不怕我们？”许念问。
桂姨的手停了一下。
“怕你们什么？”
“怕我们……不是人。”
桂姨笑了。
“我六十八了。”她说，“我孙子被它们吃了。我怕什么？我怕你们是人，又怕你们不是人。可你们要真是人，就不会坐在这儿吃我的白菜豆腐了。”
她抬起头，朝着许念的方向。
“丫头，你记住。”她说，“这世上最吓人的，不是魔。是人装作人，实际上不是人。你们这样，明着来，反而不可怕。”
许念没听懂。
但她点了点头。
晚上，宋清躺在东屋的床上。
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着方老师找来的旧棉被。
许念睡在隔壁，林晚陪着。
江拾睡在院子里，说是怕车被偷。
宋清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爸。”他在心里说。
“我在。”
“明天去青山，你怕吗？”
“不怕。”父亲说，“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我怕你见到院长。”父亲说，“那个人，我在孤儿院门口见过他一次。十年前。”
“他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脸。”父亲说，“我只记得他的手。”
“手怎么了？”
“他的手，没有指纹。”
宋清坐了起来。
窗外，月亮很好。
院子里的混凝土管子，一根一根，在月光底下投出圆圆的影子。
宋清躺回去，闭上眼睛。
圆圆在他脑子里小声说：“哥哥，明天我能去吗？”
“能。”
“那我能带小八吗？”
“能。”
“那……”
圆圆犹豫了一下，“那我能问问院长，他记不记得我吗？”
宋清睁开眼睛。
“你？”
“嗯。”圆圆说，“我死的时候，才八岁。他们把我从孤儿院运走的时候，我听见了。那时候我还没完全睡着。”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开车的人说，送到青山去。”圆圆说，“青山有个小屋，专门放盒子。我的盒子，应该在那儿。”
宋清坐了起来。
“你的骨灰盒，在青山？”
“嗯。”圆圆说，“小宝的也在。爸爸和妈妈的，也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哥哥，我想去看看我的盒子。”
宋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好。明天带你去。”
“还有一件事。”圆圆说，“我躺在盒子里之前，看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脸。”圆圆说，“我只记得他的手。他给我喂了一颗糖。”
“糖？”
“橘子味的。”圆圆说，“吃完我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到你身体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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