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把血腥味吹散了。
陈三姑跪在烂泥里,头不敢抬。
苑问渠站在她面前,右半边脸还是透明的。
皮肤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有人把月光灌进了他的血管。
“滚。”
他说。
陈三姑倒退着爬出十几米,才敢爬起来跑。
那颗蚌珠掉在烂泥里,她没敢回头捡。
宋清走过去,把珠子拾了起来。
珠子冰凉,里头蒙着一层白雾,雾里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惑术的根。”
苑问渠说,“捏碎它,陈家那位三姑半年下不了床。”
宋清把珠子揣进了口袋。
“不捏?”
“留着。”
宋小宝在脑子里说,“哥,这个能磨粉,掺进刀油里,砍谁谁迷糊。”
“小小年纪,心这么黑。”
母亲数落他。
“妈,我死的时候才八岁。”
母亲不说话了。
苑问渠的右脸一点点恢复成皮肉。
他转向宋清,说:
“你脑子里那几位,现在最想干的事,是把我撕开。”
“是。”
宋清说。
父亲确实想。
从苑问渠露出那张脸的第一秒起,父亲就在宋清的脑子里磨拳。
宋清按住他。
“先问完。”
宋清说,“问完再决定。”
“问什么,我答什么。”
苑问渠说。
“你刚才讲那一夜。”
宋清盯着他,“你说你不在场。”
“我说了。”
“那你怎么知道,挂钟停在三点零七分?”
江风停了。
苑问渠站在原地,没接话。
“那口挂钟,挂在孤儿院饭堂的墙上。”
宋清说,“惨案的卷宗里没有它,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它。你讲得出来,说明那晚,你在那间屋子里。”
“好耳朵。”
苑问渠叹了口气,“周卫国教出来的?”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哼了一声。
“我在场。”
苑问渠承认了,“不光在场,我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
“你看着它发生?”
“我看着它发生。”
宋清的指节咔咔作响。
是父亲在攥拳。
“为什么不拦?”
宋清问。
“拦不住。”
苑问渠说,“老刀那头魔,是被人喂了药才暴走的。喂药的人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我要是出手,车里的人就知道我反了。我一暴露,园里剩下的一百多个孩子,一个都换不出去。”
“什么药?”
“催熟的。”
苑问渠说,“异魔吃了,狂性大发,见活人就撕。”
“谁喂的?”
“名单上的人。”
苑问渠转向他,“你出院那天,陈默拿给你看过的那份名单。名单抬头写的不是人名,是两个字。”
“容器。”
“对。”
苑问渠说,“你排第七。”
宋清的呼吸重了。
“容器是什么?”
“养蛊。”
苑问渠说,“异魔高层不信血脉那一套,他们信养蛊。从各地筛出带真人苗子的孩子,圈进园里,喂上十年,看谁身上能长出上头想要的东西。”
“上头想要什么?”
“你这样的。”
苑问渠说,“能吃它们的。”
宋清站在河滩上,半天没出声。
原来十年前那一夜,不是事故。
是一场验收。
把蛊盆打翻,看哪条蛊能爬出来。
爬出来的那条,就是合格的容器。
“爸。”
宋清在心里说。
“我在。”
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一夜,你也是这么明白过来的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死之前,想明白了一半。”
父亲说,“死了以后,想明白了另一半。”
“哪一半?”
“他们挑中你,不是因为你倒霉。”
父亲说,“是因为那间园子里,只有你一个,是真人。”
宋清低下头。
风把河滩上的碎石吹得轻轻滚动。
“还有个问题。”
他抬起头,“你凭什么活三十年不暴露?”
“灯塔水母。”
苑问渠说,“听说过吗?”
“没有。”
“海里的一种小东西。老了,就退回幼年,重新再长一遍。理论上,它不会死。”
宋清没接话。
“我九十多了。”
苑问渠说,“这张脸是第三轮。每过三十年,我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名字,重新混进它们的体系里爬。爬上去,再换一批孩子出来。”
“二百三十七个。”
宋清说。
“二百三十七个活的。”
苑问渠说,“四百一十二个,我没来得及。”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死亡名册,摩挲了一下封皮,又揣了回去。
“册子不离身。”
他说,“怕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圆圆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院长爷爷,小八的孩子,我能带一只走吗?”
“舱里那个玻璃罐,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苑问渠说,“你小时候把它埋在滑梯底下,是我刨出来养到现在的。”
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哭出了声。
宋清的眼睛也跟着热了一下。
苑问渠回船舱,把那只玻璃罐抱了出来。
罐子里,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蜘蛛趴在软木上,通体淡黄,背上有一圈深色的纹。
“小八的第十七代。”苑问渠说,“我挑的最壮的一只。”
宋清接过罐子。
圆圆抽噎着,指挥他左右转了转手腕,好把罐子里的小家伙看个仔细。
“哥哥,她真好看。”圆圆说,“像我奶奶。”
“你奶奶是谁?”宋清在心里问。
“小八呀。”
宋清想了想这个辈分,决定不纠正她。
他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去孤儿院可以。”
他说,“约法三章。”
“讲。”
“第一,路上不分开行动。第二,地下三层里看到的东西,你不许瞒。”
“第三呢?”
“哪天让我发现你也在喂药。”
宋清盯着他,“我吃了你。”
苑问渠笑了。
“成交。”
他说,“这句像你爸。”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他自己也笑了一声。
回防空洞是后半夜。
江拾留在渠口望风,看见他们回来,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洞里,方老师还没睡,守着那台短波收音机。
收音机开着。
喇叭里的女声还在念数字。
只是念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七三零九一。
“零七。”
女声一字一顿,“零七,零七,零七。”
方老师脸色发白。
“从你们出门起,它就改念这个了。”
她说,“念了三个钟头,没停过。”
宋清走过去,站在收音机前面。
女声不疾不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数着什么。
苑问渠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清脸上。
“它在数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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