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从副本一出来，陆昭月就带着即墨来到了公证处。
裁决人把即墨带进了内堂，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封皮是灰的，他坐下来翻了两页。
"名字。"
"即墨。"
"籍贯。"
即墨站在桌前，不知道怎么回答。
裁决人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
"籍贯？"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
裁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籍贯那一栏暂时先空着。
"几阶？"
裁决人自己先念了出来。
"无阶者？"
他又皱起了眉头。
"你连阶位都没有？"
"没有。"
"是人总得有个出处吧，东域？北域？还是南边的？"
"都不是。"
裁决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有意识的时候，就是在公证所门口的台阶上。大概就是七天前，我坐在那醒过来的。"
裁决人愣了半拍。
"就在公证处的台阶上？"
"对。"
"你连自己从哪来都说不清？还是自己根本不想说？"
"说不清。"
裁决人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他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人。
一身灰扑扑的衣，瘦瘦的，脸是白的，站都站不太稳，还得扶着桌沿。
阶位栏那一格，他刷了三次。
第一次，空白。
第两次，空白。
第三次，还是空白。
裁决人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
"你自己看吧。"
即墨低头看了一眼，阶位那里显示是空白的。
裁决人把册子转回去。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什么手段？"
"屏蔽阶位的手段。"
裁决人盯着他。
"有些人会用些旁门左道，把自己的阶位藏起来。因为藏起来好办事，你是不是就是这类？"
即墨摇了摇头。
"不是。"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测不出来？"
"我打小身子就弱，一直就是这样。"
裁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哼了一声。
"你这鬼话，谁会信？"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像你这样的我没法定性。"
"什么意思？"
"你通关了。"
裁决人指着册子。
"断水关，学士阶副本。通关记录在这，白纸黑字。按规矩，通关的人要有阶位。"
"你原来的、或者新晋的，总得有一个，可你两个都没有。"
裁决人又刷了一次，还是空白，他放下手，揉了揉眼睛。
"我干了二十几年的裁决，头一回见你这种情况。"
裁决人沉默了半响。
"你知道学士阶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直接爬过了蒙学、明理、格物三个级别，有的人爬一辈子都爬不到。"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
"外头那个姑娘，她刚刚升的硕士。她是学士进的本，本阶通关，加一档。"
"这才叫正常，可你呢？"
裁决人把笔按在纸上。
"你连阶位都没有，可你确实又通关了，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可它认了。"
裁决人抬起头来。
"副本认了。"
即墨指了指册子上那几个字：【判定：通关】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裁决人把笔放下。
"我这不认。"
他蘸了蘸墨，在册子角上写上四个字：异常待查。
"这四个字先跟着你了。"
"行吧。"
"你没意见？"
"有用吗？"
裁决人又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能沉住气。"
"沉不住气的话，在断水关已经挂了。"
裁决人把册子合上，往边上一推。
"行了，你出去吧。"
即墨往门外走，裁决人忽然又叫住他。
"即墨，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您说。"
"有人来打听过你。"
即墨停了下来。
"什么人？"
"东域的，不知道从哪提前听到了你在断水关通关的消息，问了有关你的详细信息。"
裁决人看着他。
"我答不上来，我只能说，查无此人。"
即墨站在门口。
"他们还会来吗？"
"应该会。"
裁决人低头去翻别的册子。
"你自己小心点吧。"
即墨出了内堂，大厅里人不少，他一出来，周边的声音就小了很多。
齐刷刷的，一双双眼睛全看过来。
一个不足一阶的人，通关了学士阶副本，这件事，看来已经传遍了。
有几个排队的低声嘀咕着。
"就是他？"
"就是他。"
"连阶位都没有……"
"那他怎么出来的？"
"谁知道呢。"
"怕不是作弊吧。"
即墨没搭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第三排，一个女人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面挤了过来，是陆昭月。
她一把挽住他胳膊，往自己身上一带，人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他的前头。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等站定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脸一红，胳膊却没松。
"怎么样？"
"没事。"
"什么叫没事？"
陆昭月扭头看着他。
"他记了什么没有？"
"记了异常待查。"
陆昭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四个字跟着你？那你以后怎么通关？"
她咬着嘴唇，胳膊又紧了紧。
"我进去问问，他凭什么这么记。"
"别去，去了也没用。他没有针对我，只是查不出来我的来历。"
"查不出来就这样记？"
"那是他的工作。"
陆昭月瞪着他白了一眼。
"你还替他说话。"
即墨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吧。"
陆昭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些眼睛还看着，她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我们走。"
两人出了公证所。
东域的黄昏正落在街面上，整条街都是橘黄色的。
陆昭月走在前头半步，依旧架着他。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了一下。"即墨忽然开口。
陆昭月的脸红了一瞬。
"我就是……看他们看你。"
"看就看呗。"
"看得我不舒服，跟看怪物似的。"
"你以前不也这么看过我。"
"什么时候？"
"台阶上。"
"你拽我当挡箭牌那回，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模一样。"
陆昭月噗嗤笑了一声。
"你还记着呢，我当时只是被裴元缠着好烦人。"
"那肯定记着。"
"这么记仇？"
"我就是记着而已。"
陆昭月又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现在的阶位……"
她低头看自己的肩，硕士阶的印记还在，淡淡的，浮在衣料底下。
"你的呢？"
"没有。"
"一点评定都没有？"
"没有。"
陆昭月沉默了老半天。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没有阶位，以后就进不了副本。"
"我不是刚才断水关出来。"
"那是我带你进去的。"
"那你以后都带上我不就是了。"
陆昭月的脸又红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会过了河就拆桥吧。"
陆昭月急了，两边脸颊鼓起来。
"你别误会！没有你，我过不了断水关，大不了以后我都带上你！"
即墨笑了一下。
"真的？"
"嗯。"
"那一言为定，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行，反正我也不吃亏。"
陆昭月把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
"走快点，天要黑了。"
两人往街口走去，走了没多久，陆昭月先停住了。
街口站着一个人，穿得非常讲究，一看都是上好的料子，领口绣着金边。
他靠在墙边，像是在等谁，看见他们过来，一脸的假笑。
"昭月。"
陆昭月的脸一下就沉了。
"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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