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顾衍蹲下去。
“门。”大黄把鼻子从地板上抬起来，“车底下。”
“什么门。”
“不知道。”它往座位底下缩了缩，“底下有风。”
顾衍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指尖碰到车厢底板。
底板是热的。
不是发动机那种热，是那种有东西在下面喘气的热，一下一下，隔两秒一下。
他把手抽回来。
“都别往下看。”
“怎么了。”熊大力在后头问。
“没事。”
“没事你脸这么白。”
“我脸本来就白。”
车又走了一段。
电子屏上的红字换了一行。
“下一站 忘川路口”。
喇叭里的女声跟着响，还是那个调，平得像念课文。
“下一站，忘川路口。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老油条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就说嘛，直接到终点。”他抹了一把脸，“什么柳家巷，什么补位，我进过十七个本，还真没见过这种排场。”
顾衍没接。
他在数。
起点六个，柳家巷补了一个，七个。
十张票，还差两个。
“还差两个。”洛清欢从过道那边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车要补。”她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
“我知道。”
“补上来的是什么东西，你想过没有。”
顾衍看着窗户。
窗外已经没有楼了，一片黑，黑里偶尔有一根电线杆横过去，杆子上挂着断了的线。
“补上来的是乘客。”顾衍敲了敲窗框，“它认票。”
“它认票，还是认人。”
“不知道。”
喇叭又响了。
这一回不是报站。
“补票。”
那个女声停了一下。
“张德贵。”
车厢里安静了。
老油条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谁？”他抬起头，“谁叫我。”
没人答。
“我问谁叫我。”
顾衍站起来，走过去。
“你票呢。”
“票我收着呢。”老油条从兜里掏，手抖得厉害，掏了两回才掏出来，“我买了，我投了钱，一元，我投的是硬币，新的。”
顾衍把那张票接过来。
票的一面是红的，印着“5”。另一面空白。
空白的那面，干干净净。
“名字呢。”
“写了。”老油条指着红的那面，“我写了。”
“写在有号的那面。”
“……我写的时候，那面朝上。”
“这张票上没有名字。”
老油条盯着那张票，眼睛不动了。
“那就是没买票。”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没买票是什么下场。”
喇叭又响了一遍。
“张德贵。补票。”
车门开了。
没有站台，没有站牌，车停在一片黑地里。
门还是只开半扇。
一个人上来了。
看不清脸，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很长，遮着半边。
他一步一步走到车厢中间，站在5号座旁边。
站着。
老油条抬起头看他，又看看顾衍。
“我让不让。”
“不让。”
“不让他站着，我怎么弄。”
“你坐着。”
那个人还站着，一动不动。
车厢里的空气开始变了，变得有点稠，吸一口气进去，胸口发闷。
老油条的脸开始出汗，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他妈——”
他站起来了一半。
那个人坐下了。
不是挤，是坐。老油条还站着，可5号座上已经有人了。
“我操。”老油条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让呢。”
顾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跟我走。”
“去哪儿。”
“我那排有个空座。”
“那不是我的号。”
顾衍拽了他一把。
“现在是了。”
顾衍拽着他往7号那边走。
老油条跟着走了两步，脚下一软。
他的胳膊在顾衍手里变轻了。
不是瘦了，是变轻，像一件空衣服。
“顾哥。”他抬起头，脸上那种颜色在往下掉，一双眼睛还是清的，“我闺女下个月结婚。”
顾衍的手紧了紧。
“你得回去。”
“我跟她说我跑长途。”
“你回去跟她说实话。”
“我说不出口。”老油条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她一直以为她爸跑长途。”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顾衍低下头。
他手里抓着的，是一张票。
不是胳膊，不是袖子。一张票，硬纸片，一面红的一面白的，红的这面印着“5”。
空白的那面，多了三个字。
张德贵。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顾衍把这张票捏在手里。
前面，5号座上那个东西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手很旧，指甲是黑的。
顾衍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票递过去。
那个东西把票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褂子内兜。
坐正了。
车门关上。
车开了。
顾衍站在过道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拦着。”洛清欢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拦什么。”
“拦那个东西上车。”
“拦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总比现在强。”
顾衍转过身，看着她。
“你进过几个本。”
“九个。”
“见过硬拦的没有。”
洛清欢没马上答。
“见过两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都留在这儿了。”
“那我不拦。”顾衍往回走，“我记账，但不逞能。”
他坐回7号，把票从椅背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顾衍。
两个字还在。
他把票插回去，抬头。
行李架上放着一个编织袋，白底蓝字，印着“尿素”。袋口用麻绳系着，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袋子底下在渗水。
一滴，一滴，落在熊大力的肩膀上。
熊大力正低着头，感觉到肩膀湿了，抬手摸了一下。
摸完看了看手指。
“漏水了？”
他抬头。
顾衍也抬头。
编织袋鼓鼓的，装在里头的形状，像一个人蜷着。
袋子上那块湿的印子在扩大，从底下往上洇。
“熊大力。”
“啊。”
“别抬头。”
“我已经抬了。”
顾衍闭了一下眼。
“那就把头低下去。”
熊大力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上。
“顾哥，那是什么。”
“货。”
“什么货。”
“不知道。”顾衍把眼睛收回来，“反正不是我们的。”
电子屏上的红字又变了。
“终点站 忘川路口”。
喇叭响了。
“忘川路口，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
“请所有乘客下车。”
第三遍的时候，那个女声变了。
变得有点像人，带着一点笑。
“请所有乘客，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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