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把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末班车。二十三点四十。过时不候。
刻得很深，边上还有毛刺，像刻字的人怕别人不信，特意多刻了一遍。
他把卡扣在桌上，站起来穿外套。内兜里塞着那本《死灵书》，外兜里是零钱，倒出来数了两遍，四十三块六，毛票居多。
赵德柱趴在桌上，账本压在胳膊底下。
“你去哪儿。”
“坐车。”
“什么车。”
顾衍把外套拉链拉上。
“末班车。”
赵德柱一下子坐直了。
“我也去。”
“你在家守着电话。”顾衍把领子翻起来，“十二点没信儿你就睡。”
“那我更睡不着了。”
下楼，熊大力蹲在花坛边上，面前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落了一层灰。
“顾哥。”
“走一趟。”
熊大力站起来。
“去哪儿。”
“不知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
顾衍看了两秒。
“放回去。”
“为什么。”
“过不了安检。”
熊大力把钢管插回裤腿，又拍了拍，怕它掉。
出巷子的时候，身后有爪子声。
大黄跟在两步远的地方，尾巴垂着。
“回去。”
它没停。
“我说回去。”
它走到他脚边，抬头看他一眼，越过他，走到前头去了。
顾衍骂了一句，跟上去。
这狗从来不听他的。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
站台在青石路和永宁街的口子上。
站牌贴了三张广告，两张治牙，一张通下水道。最上头那行站名被人用刀刮掉了，只剩一道白印。
底下站着四个人。
老太太抱着个纸箱，四角缠了两圈胶带。
皮夹克捏着张卡，正对着路灯照。
背双肩包的姑娘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还有一个坐在长椅上，脚边一只银箱子，灰色薄外套。
顾衍走过去，灰外套抬起头。
“顾衍。”
他停了一步。
“我们见过？”
“没有。”她把腿收回去，往中间挪了挪，“洛清欢。”
“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她抬了抬下巴，“SSR榜，我第二。”
“第一是谁。”
“你说呢。”
顾衍看了她两秒。
这姑娘长得干净，眼睛却像在算账。他懂这种眼神，因为他也这么看人。
“恭喜。”他把卡摸出来。
“恭喜什么。”
“第二。”
洛清欢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熊大力凑过来，压着嗓子。
“顾哥，这女的谁。”
“不知道。”
“她好像认识你。”
“想认识我的人多了。”顾衍往路口看了一眼，“一会儿上车，你少说话。”
“我一向话少。”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说了四十七句。”
“你数着呢？”
“我闲的。”
车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来的，晚了一分钟。
不是公交，是长途客车，白车身，一条蓝腰线，车头电子屏黑着。
车门打开有一声气响，像什么东西从里头松开了。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脸朝着前面。
顾衍最后一个上。他在门口站住，把车厢扫了一遍才抬脚。
老式长途车，两排座，一边俩，最后一排五个。
十三座。
靠背上红漆印着号，1到13。
电子屏底下贴着一张红纸，四角用透明胶粘着，右上角翘起来了。
六行字，钢笔写的，字很硬。
一、本车十三座，只售十票。空着的三座，沿途自有人补。
二、一票一座，票面写名，上车写，下车验。写错不换，坐错不赔。
三、票价一元，投币不找。钱要干净的。
四、报站三遍，第一遍坐着，第二遍起身，第三遍站到门口。
五、途中不许回头。回了头的，下一站自己下去。
六、终点忘川路口。到站不下车的，票作废，人留下。
顾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别看了。”老油条在后头催，“我进过十七个本，这种规矩见得多了。”
“那你先投。”
老油条不催了。
顾衍掏钱。手里最小的一张是一块的，他捏了捏，塞回去，抽出一张十块的。
“怎么投十块的。”熊大力在后面看着。
“试试。”
“试什么。”
“试试它找不找。”
十块钱塞进去，当啷一声，票没出来，钱退了出来，落在地上。
顾衍弯腰捡起来。那张票子被攥出了褶，边角卷着。
他把钱抹平，抹了三下，又塞进去。
这一回钱进去了，没退出来。
也没找零。
“九块。”
没人理他。
“我说，九块。”
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别要了。”洛清欢从他身后上来，投了一枚一块的硬币，清脆一声，“第三条，投币不找。”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
顾衍把九块钱在心里记了一笔。
投币箱旁边钉着一个铁盒，里头是票，硬纸片，一面白，一面印着座位号。盒上拴着一支笔。
他把笔拿起来，笔杆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给纸箱掖被角，手是凉的。
他又看了一眼洛清欢，洛清欢在看自己的手。
那这支笔是谁刚用过的。
顾衍把票翻到印号那面，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往后扫了一眼。
老太太的字很大，一笔一划：李秀兰。
姑娘是一手小字：陈小满。
洛清欢写得更小：洛清欢。
熊大力握着笔，笔尖悬着。
“顾哥，我写大名还是小名。”
“大名。”
“我大名不好听。”
“谁看你大名。”
熊大力低下头，一笔一划写：熊大力。
顾衍落在最后，一眼看见老油条的票。
名字写在了印号那面，压着红漆的“5”，字还不小：张德贵。
“写反了。”他指了一下。
“反了？”老油条把票翻过来，“哪反了。”
“名字写在有号的那面。”
“这面空着，能写字。”
“你看别人怎么写。”
老油条左右看了看，脸上挂不住。
“写哪儿不是写。”他把票往兜里一塞，“我进过十七个本，还没听说过名字写错地方就出事的。”
顾衍没再说。
他把票插进椅背的袋子里，坐下，开始数人。
顾衍，熊大力，洛清欢，老油条，老太太，背包姑娘。
六个。
“六个。”
洛清欢坐在隔一条过道的7号座。
“十张票。”
“我知道。”
“差四个。”
“差三个。”她把手往过道一指。
顾衍顺着看过去。
大黄蹲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两只前爪搭着椅面，屁股坐得很正。
“它算一个？”
“它坐着。”
“它没票。”
“那就让售票的跟它要。”
顾衍看了一眼前面。
这车没有售票的。
车没有开。发动机在响，灯亮着，轮子没动。
“怎么不走。”老油条站起来往前探，“师傅，走啊。”
司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大概半分钟，前头过来一句话。
“还差三个。”
声音很平常，跟公交司机催人往后走一个调。
“什么叫还差三个。”老油条往前凑了一步。
“人不够。”
老油条回头看了看车厢，又转回去。
“人不够就不开？”
“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下一站。”
顾衍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趟车不是按点发，是按人发。人不够，它就一直等，等到哪儿算哪儿。
“师傅，下一站是哪儿。”
前头没声音。
“他不能回头。”洛清欢的声音从过道那边过来，“第五条。”
“那是他不能，还是我不能。”
“你猜。”
顾衍把这句话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怀里那个纸箱，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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