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顾衍自己醒了。
没有闹钟，也没有人叫。
就是睁眼，看见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摸过手机，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
是打开银行APP。
余额：25,000,183.60。
顾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不是怕做梦。”
“是怕自己看多了会飘。”
他躺了半分钟，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行。”
他把腿从被子里拿出来，坐在床沿上。
十二平。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最体面的一条裤子是夜市九十九买的，长了半寸，每次穿都得把裤脚卷两圈。
顾衍把那条裤子拿出来，抖了抖，穿上。
裤子卷两圈。
T恤是一件白的，领口松了。
鞋是前年超市打折买的，七十九，鞋面开了一道口，他自己用线缝过。
他蹲下去，把鞋带系好，抬头看见床底下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有一双新的布鞋，三十九，昨天在超市买的。
顾衍看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拉出来，打开。
布鞋拿出来，摆在床边。
然后他把脚上那双七十九的脱下来，放回袋子里。
“不扔。”他跟自己说，“下雨天穿。”
车城在东三环，一整面玻璃幕墙。
顾衍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秒。
“走吧。”
赵德柱从旁边冒出来，头发还是乱的。
“我坐了三站地来的。”他喘着，“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你他妈两千五百万在账上，你睡得着才怪。”
“我睡了。”顾衍推开门，“睡了七个小时。”
一股新车里特有的味道，塑料、皮革、胶水，混在一起。
顾衍走进去。
走到一辆车前，顾衍停下。
车是白色的，标价牌立在旁边。
九万九千八。
“十万以内。”他自言自语，“第一条，符合。”
一个销售终于走过来。
三十出头，头发打胶，工牌上写着孙志强。
“先生看车？”
“看看。”
“这款是我们这个月活动款，九万九千八，落地十一万三。”孙志强的语速很快，像背过的，“今天定能送个脚垫，再加一次首保。”
“落地十一万三，怎么算出来的。”
“购置税、保险、上牌。”孙志强把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都有清单。”
“我看这个。”
顾衍伸手去拉车门。
孙志强的手横过来，挡在门把上。
“先生，这车钥匙锁着，拉不开。”
“拉不开怎么坐。”
“得我叫人拿钥匙。”
“那你叫。”
“这样，我给您拿个资料，您先看资料。”他往前半步，“这漆是珠光的，补一次三千二。您要是带小孩来，尽量别让他靠近。”
“我没带小孩。”
“我就是提一句。”
“你还提了漆。”
“我还没坐进去，你先告诉我补漆三千二。”
孙志强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先生，我实话跟您说。”他把声音压低，“我们这边，试车要登记，要驾照，要押金。您要是没定，这个流程走不了。”
“所以不能坐。”
“不能。”
“那车摆在这儿干什么。”
“给人看的。”
孙志强把资料往怀里一收。
“看了不能坐。”
“对。”
“行。”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一辆更小的车边上。
标价十二万八。
“这辆呢。”
“这辆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您刚才那辆都没定。”孙志强的声音硬了，“先生，我今天真的很忙，您要是就想看看，我不拦，您随便看。”
他转身要走。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孙哥。”
一个年轻女销售从后面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二十三四岁，工牌上写着周雨。
“那辆展车可以坐。”她把水递到顾衍手上，“展车的钥匙在柜台上，谁都能开。”
孙志强的脸变了。
“周雨。”
“孙哥，展车是能坐的。”
“你新来的，别乱说话。”
“展车就是能坐的。”周雨的声音小下去，但没退，“上个月培训，讲师说的。”
顾衍端着那杯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周雨。”
她把工牌扶正了一下，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来了多久。”
“三个月。”
“开过单吗。”
周雨的脸红了一下。
“还没。”
“那就是一单没开。”
“嗯。”
顾衍把水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车上。
“周雨，你要是这么干，出了事你担着。”
“我担。”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脚没退。
“你担得起吗。”
“我……”
“她担不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顾衍抬头。
贾世豪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在他指间转。
“顾衍。”贾世豪笑得很轻松，“真巧。”
“不巧。”顾衍说，“你来提车，我来买车。”
“你买车？”
“嗯。”
“什么车。”
“还没定。”
贾世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那四个人跟着笑。
“昨天灵堂上那两百块，花完了？”
灵堂。
顾衍站在原地，没动。
“花完了。”他说，“买了两双鞋。”
“两双？你还挺会过日子。”
“一双穿，一双备用。”
“行啊。”贾世豪往前走两步，走到那辆十二万八的车边上，拍了拍车顶，“你要买这个？”
“在看。”
“这个不错，适合你。”他俯身看了看标价牌，“十二万八，你干一年哭丧，能买半辆。”
“一年四场，一场两百。”顾衍说，“得三百多场。”
“……你算得挺清楚。”
“我干这行的。”
“那你还买吗。”
“买。”他把手插在兜里。
“买得起吗。”
“你昨天花两百，买我一嗓子。”
“今天我要是没记错，你是想花几句嘴皮子，买我一回难看。”他把手插进兜里，“你这人挺会过日子，都是拿小的换大的。”
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贾世豪的脸沉下来。
“行。”他把手一伸，指着一圈车，“今天我也不跟你废话。”
“你要是能全款把车提走——随便哪辆，今天全款，我就把车标吃了。”
“当着这么多人吃。”
顾衍看着他。
“车标是镀铬的。”
“我知道。”
“咬不动。”
“我牙口好。”
“那行。”顾衍点点头，“你吃的时候，我给你录像。”
“你要是买不起呢。”
“我买不起，我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
“不然呢。”顾衍看着他，“我买不起，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跪下来？”
“……”贾世豪的脸僵了一下。
“我干这行的，跪下的人见得比你多。”顾衍把手插回兜里，“人家跪的是死人。我跪不下去。”
“这话你说的。”贾世豪咬着牙，“我记住了。”
顾衍把手伸出去。
“记着好。”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怕你忘。”
孙志强站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算。
一个穿一百八的行头的年轻人，说要全款买车。
不可能。
但万一呢。
万一这人真有钱，这单就是他的。
他往前一步，脸上堆起笑。
“先生，您要真定，我给您走个快速流程。”
“你不是说我这个流程走不了吗。”
孙志强的笑僵了半秒。
“那是我说得急了。”他搓了一下手，“您坐，您先坐。”
“我给钱，你才让我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顾衍看着他，“这漆补一次三千二，我记性好。”
孙志强的脸彻底白了。
顾衍转过身，朝柜台走。
周雨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
“你的提成多少。”顾衍问她。
“啊？”
“这单的提成。”
“我……我还没开单，我不太清楚……”
“你去问。”
周雨站在原地看着他。
“问什么。”
“问这单的提成怎么算，问完了告诉我。”
“……好。”
顾衍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会计模样的女人，正在敲键盘。
“办手续？”
“办。”
“哪辆。”
顾衍转过身。
贾世豪站在那台黑色的车前，一只手插在兜里，正低头看手机。
“你买十二万八的？”他头都没抬，“买了也开不回去，没驾照吧。”
“那辆。”
“哪辆。”
“他站的那辆。”
展厅里所有人的脖子同时转了过去。
“那台是……二百六十八万。”
“嗯。”
“全款？”
“全款。”
“你不能算算？”顾衍看着他，“你不是挺会算的。”
贾世豪把手机放下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辆。”
“二百六十八万。”
“我耳朵好。”
贾世豪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你他妈……”
“车标。”顾衍打断他，“镀铬的，咬不动。”
“你要真刷，我吃。”
“我刷。”
“先生，您确定？”
“确定。”
顾衍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数字。
孙志强凑过来看。
看完，往后退了半步。
“这……”
“别数了。”顾衍把手机转了个方向，“七个零。”
“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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