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走出巷口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
像有人贴着他耳根敲了一下锣。
巷子外头有风。
风里有煤烟味、油条味、汽车尾气,还有一点晒了一下午的水泥地蒸上来的干味。
他扶着墙站住。
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像一口气跑了三公里,停下来才发现腿早软了。
胃里塞着一块冰。
凉气沿着肋骨往上爬,爬到嗓子眼,变成一股铁锈味。
他在里头待了一整夜。
那一夜他只在最后吃过一口东西,四碗剩饭刮下来的锅巴,还是他自己做的。
顾衍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15:47。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进那条巷子之前,他看过一次时间。
15:42。
五分钟。
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是转不明白。
他在里头熬了一夜,睡了没睡都记不清,杀了五只东西,破了一个境,给一大家子人做了一顿饭。
外头太阳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低血糖吧?”
有人在他头顶上说话。
顾衍抬头。
一个系蓝布围裙的老太太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捆没卖完的纸钱。
另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托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玻璃纸都磨白了。
“我这儿摆了二十年摊。”老太太说,“你这样的一看就是低血糖,脸白得跟纸一样,蹲一会儿,吃颗糖就好了。”
“我没低血糖。”
“嘴硬。”
“我真没有。”
“那我这糖不给你了。”
老太太说着就要把糖收回兜里。
“给我吧。”顾衍把手伸出去,“谢了。”
糖纸剥开,糖塞嘴里。
橘子味冲上来,甜得很假。
他舔了两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甜的。
一天没吃甜的东西了。
“缓过来没有。”老太太把纸钱往胳膊上一搭。
“缓过来了。”
“缓过来就起来,蹲我摊子前面,别人以为我这儿出了什么事。”
顾衍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阿姨。”
“嗯。”
“你这纸钱一天能卖多少。”
“卖不了多少。”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年头都买现成的,谁还烧这个。”
“那你图什么。”
“图个有人说话。”
老太太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行了,别跟我这儿耗着,年轻人别蹲墙根。”
她拎着纸钱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糖纸别乱扔,扔那边桶里。”
顾衍把糖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10月26日15:47存入人民币25,000,000.00元,余额25,000,183.60元。】
顾衍数了两遍零。
数不清。
他蹲下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数字点着数。
25,后面七个零。
两亿五千万?
不对。
他重新数。
25,000,000。
七个零。
两千五百万。
“卧槽。”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笑了一声。
笑完又想哭。
“两千五百万。”他小声念,“两千五百万。”
念了三遍。
“够买多少个盒饭。”
他坐在那儿,认真地算。
一盒十五块。
两千五百万,除以十五。
一百六十多万盒。
一天吃三盒,能吃五十八万天。
“吃到死都吃不完。”他自言自语,“那我以后吃两盒。加个卤蛋。”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从旁边过,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停。
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腿还有点软。
他往前走,走过两个路口,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看了一眼冰柜。
又走了。
“两千五百万的人,不能在这儿买水。”他自己嘀咕,“得找个卖正经水的。”
往前再走五十米,一个小超市。
他进去,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块五。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伙子扫了他两眼。
“一块五。”
顾衍递过去两块。
“找五毛。”
“不用找了。”
“……谢谢。”
出门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水从嗓子眼下去,冲到胃里那块冰上,凉得他打了个嗝。
打的那个嗝,有股铁锈味。
他把瓶盖拧紧,站在超市门口缓了缓,往家走。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一股潮味,三楼拐角堆着两袋没扔的垃圾,四楼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他咳了两声。
开门的时候,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十二平。
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半包过期方便面。
窗户关不严,边上一圈胶带,去年冬天封的,今年还没撕。
顾衍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
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
坐下去的那一下,弹簧响了一声,床板跟着塌了半寸。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一直裂到窗台。
以前他数过。
一米二。
现在还是一米二。
“两千五百万。”
他伸手把桌上的方便面拿过来,撕开。
干嚼了两口。
干得噎人,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两千五百万的人,吃三块五的方便面。”他嚼着,自己跟自己说话,“行吧,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有钱还吃这个。”
“那我明天去吃顿好的。”
“多少钱算好的。”
“……五十。”
他想了想,又改口。
“算了,三十吧。”
嚼完半包面,他把剩下的压回桌角,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落在池子里。
他把手伸进去。
左手掌心朝上,那道半月形的印子还在。
边缘发白,像被人拿烟头按过,搓两下,搓不掉。
顾衍对着它看了几秒。
“这玩意儿,说出去谁信。”
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电话。
来电显示:赵德柱。
他接了。
“喂。”
“卧槽你终于接了。”那头一阵乱,像是在马路上,“我打你八个电话了。”
“我手机静音。”
“静音?你静音一天?你他妈干什么去了?”
“睡觉。”
顾衍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包过期方便面。
“睡一天?”
“嗯。”
那头停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
“宿舍。”
“我去找你。”
“别来。”
那头传来拉链的声音,像是真准备出门。
“为什么。”
顾衍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包方便面。
“屋里乱。”
“你屋里什么时候不乱过。”
“今天特别乱。”
“行行行。”那头叹了口气,“你没事就行,我给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殡仪馆那边来了个大活儿,贾家出殡,我听说给钱给得多,你要不要去?”
“贾家。”
“你认识?”
“不认识。”顾衍站在窗边,往下看,“出殡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灵堂设在殡仪馆三号厅。”
三号厅。
顾衍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
“在。”
“你去不去。”
“去。”
顾衍坐到床沿上,床板响了一声。
“那我明天去找你,一块儿去问。”
顾衍把手机换了个手。
“行。”
挂了电话,他没离开窗边。
楼下那条街,太阳已经偏西,把楼影子拉得很长。
街口拐角处,一队人正慢慢走过来。
前面四个人撑黑伞,伞面压得很低。
后面八个人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头上,挑着一杆白幡。
风一吹,白幡舒展开,露出上面两个黑字。
贾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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