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特殊管理局队员的脚步声、巴蛇部俘虏的闷哼声，像被浸进了温水里，瞬间模糊成一片遥远的杂音。
林野只觉得太阳穴猛地抽痛了一下，再睁眼时，眼前的汤谷桑林、三足金乌、穿黑制服的队员全部消失了。他脚下踩的不再是温热的黑泥，而是三星堆考古队驻地办公室熟悉的复合木地板，桌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三星堆祭祀坑发掘报告》，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保温杯，杯壁上还印着他去年参加考古培训的纪念字。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老教授抱着一摞刚出土的陶片走进来，眼镜片上沾着点室外的浮尘，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小林，三号坑的清理报告你写完了吗？下午两点省文物局的人要过来听汇报，你别在这儿对着空想的山海神树发呆了。”
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发烫的山海碑残片，连之前在始皇陵里留下的旧伤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外面是考古队驻地熟悉的场景，保洁阿姨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实习生小周蹲在墙角给出土的陶片做编号，一切都和他三个月前刚到三星堆时的场景完全重合。
“不对。”林野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在三号坑的汤谷空间里，刚刚唤醒了九只三足金乌，还解决了巴蛇部的入侵，怎么可能突然回到三个月前？他伸手往腰后摸，别在那里的定制考古铲也不见了踪影，那把铲柄上刻着他专属编号的洛阳铲，是他刚入行时师傅送的，不可能凭空消失。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在那儿犯愣。”老教授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拍在他桌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考古是实打实的严谨工作，别总抱着那些《山海经》里的神神鬼鬼的念头，青铜神树就是个普通的商代陪葬器，哪里来的什么扶桑神树、三足金乌？你最近是不是熬太多夜，出现幻觉了？”
旁边办公位上的几个年轻考古队员也跟着笑，有人递过来一瓶风油精：“林哥你最近连着在坑里泡了半个月，肯定是累狠了，等这次汇报完，我们凑钱请你去镇上吃顿火锅补补。”
所有人的表情都自然得毫无破绽，连他们平时说话的口头禅、身上沾的泥土痕迹都和现实里分毫不差。如果不是林野清晰地记得山海碑残片的温度，记得三足金乌翅膀扫过他脸颊时的灼热感，他几乎要真的以为之前所有的冒险，都只是自己连续熬夜考古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风油精，指尖在玻璃瓶口轻轻摩挲，大脑里疯狂翻找破绽。《山海经》里写朏朏“状如狸而白尾，养之可以已忧”，但古籍里从来没写过它能篡改人的记忆，能把人拖进完全虚假的幻境里，这能力根本不符合朏朏原本温顺无害的设定。
除非——有人用上古巫祝的禁术，强行篡改了朏朏的血脉，把它从解忧的瑞兽，变成了能篡改记忆的邪性异兽。
林野突然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一点五十分。他记得三个月前的今天，他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刚写完的三号坑清理报告去会议室，结果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报告散了一地，老教授还笑他毛手毛脚。
可这一次，他没有往会议室走，转身径直往三号坑的方向跑。
身后老教授的喊声、队员们的劝阻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穿过熟悉的驻地院子，跑到三号坑的探方边上，眼前的场景却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探方里根本没有堆积的象牙、半露的青铜神树，只有一堆普通的商代陶片，连之前他亲手标记的探方边界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我就说你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老教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扶桑神树，你一直寻找的山海碑，从来都不存在。”
林野猛地回头，视线落在老教授的肩膀上。
那里本该空空荡荡，此刻却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兽，长着猫一样的脸，身后拖着蓬松的白尾巴，正是那只朏朏。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顺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墨黑色，正盯着林野的眼睛，不断往他的意识里灌入“一切都是幻觉”的暗示。
“你到底是谁？”林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悄悄摸进兜里，摸到了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半块三星堆青铜面具残片。那是他昨天在探方里亲手清理出来的，上面的纵目纹路是他亲手描的，这个细节，幻境里的人不可能知道。
对面的老教授脸上的温和表情慢慢裂开，身上的衣服开始像碎纸片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唐装。正是刚才在汤谷桑林里出现的那个老人。
“年轻人，反应比我想象的快不少，”老人笑了笑，指尖把玩着那块缺了角的山海碑残片，“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这个幻境里待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反应过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古蜀鱼凫部的最后一任守墓人，你手里的大禹山海碑，本来就是我们部族守了三千年的东西。”
林野把那半块青铜残片举起来，残片上的纵目纹路在阳光下泛出熟悉的金光，和他掌心的血脉产生了共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幻境的边缘正像玻璃一样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只要他催动这股共鸣力量，整个虚假的幻境就会立刻碎开。
可就在他准备发力的瞬间，老人身后的桑林边缘，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考古工作服的熟悉身影。
那是三个月前，在罗布泊考古事故里“牺牲”了的林野的师傅。
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为我只给你准备了一个普通的幻境？”他轻轻拍了拍朏朏的脑袋，“我给你准备的，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敢动手打碎幻境，你师傅就会在你面前，再死一次。”
林野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他指尖的金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年师傅在罗布泊为了救他，被突然坍塌的遗迹埋在沙里的画面。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执念。
朏朏软乎乎的叫声再次响起，林野脑海里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正像被潮水一样慢慢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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