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吉普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冻得硬邦邦的碎石路，在不周山的山口彻底停住。
推开车门的瞬间，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着雪粒往脖子里钻，几人瞬间被冻得打了个寒颤。眼前的不周山根本不是寻常的山，山体是上古崩塌后残留的半截墟界碎片，裸露的岩壁上爬满了漆黑的上古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往外渗着极淡的黑雾，风从裂纹里钻过去，发出像哭号一样的尖啸声。
血芘把背包里的防寒服扔给大家，指尖凝起一点不死树灵液往岩壁上点了点，赤色的灵光碰到黑雾的瞬间，像热油溅进了冷水里，瞬间炸开一阵刺耳的尖鸣，岩壁上的裂纹里，飞快闪过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快得像幻觉。
“是狰。”青玄的金瞳微微收缩，她从血脉传承的记忆里翻出关于这只异兽的记载，“狰长着三只尾巴，浑身赤红色的长毛，能看穿人心底所有藏得最深的恐惧，你心里越怕什么，它就能把什么变成真的幻境。初代探险队的日志里写，当年他们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天，全队人差点死在自己的幻境里。”
链花把袖中的鎏金铁链全部放出来，铁链贴着地面往山腹的方向探，可铁链往前面滑了不到十米，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瞬间绷紧。她脸色一变，猛地往回一扯，铁链梢头拽回来的不是什么东西，是半只冻得硬邦邦的旧解放鞋，鞋纹和初代探险队副队长的鞋模完全吻合——这位副队长当年就是在不周山的山腹里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广圣把解放鞋塞进背包里，掌心的墟界碎片浮起一层淡金色的柔光。四个人背靠背站成圈，顺着铁链探出来的安全路线往山里走，脚下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踩下去，雪地里都会多出来一个不属于他们的脚印，鞋印歪歪扭扭，一直往山腹深处延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周围的温度忽然毫无征兆地升到了零上。漫天的飞雪瞬间消失，周围的冰壁变成了他们当年在群神墟决战时的废墟，黑雾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当年被黑雾吞噬的残魂嘶吼着往他们身上扑——是狰造出来的第一层幻境，把他们记忆里最惨烈的那场战斗，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出来。
“别分心！”广圣断剑往半空中狠狠一劈，墟界碎片的金光炸开，眼前的残魂瞬间碎成漫天飞烟，幻境像玻璃一样裂开一道缝隙。可裂缝还没来得及愈合，第二层幻境瞬间压了下来。这一次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广圣失踪了几十年的外公，他穿着当年的藏青工装，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手里拿着半本探险日志，对着广圣招手：“阿圣，过来，外公带你找界心碎片，不用像你现在这么拼命，这里很安全。”
广圣的脚步顿了半秒，左臂上的旧伤瞬间泛起一阵刺痛——他从小到大最遗憾的事，就是从来没见过外公一面，这个幻境太真实了，连外公袖口上磨破的那个小口子，都和家里旧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他外公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当年进山时被狼咬出来的疤，眼前这个人的食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他。”广圣断剑带着金光劈过去，“外公不会骗我，他会告诉我前面的路有多危险，而不是说这里很安全。”
幻境瞬间崩塌，外公的身影变成了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往后退了十几米，隐进了冰壁的阴影里。可没等他们喘口气，青玄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她眼前浮现出自己小时候，全族被黑雾屠戮的画面，漫天的火光里，族人的惨叫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的灵力瞬间紊乱，金瞳的光芒忽明忽暗，差点站不稳。
链花伸手拽住她的手腕，铁链上的灵光往她身体里渡，硬生生把她从幻境边缘拉了回来。可下一秒，链花自己的脸色也变了，她看见当年锁魂阵里，那些被黑雾撕碎的残魂，全部涌到她面前，无数只手拽着她的铁链，要把她拖进地狱里去。血芘刚要过去帮她，眼前也出现了不死树被黑雾蛀空的画面，她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短刺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狰根本不用动手，它靠着人心底的恐惧，就能把四个人逐个击破。
广圣咬着牙，把全身的灵力都聚在喉咙里，一声清亮的哨声从他嘴里传出来——是初代探险队的铜哨声，是所有守路人约定好的、用来唤醒同伴的哨音。哨声撞在冰壁上，一圈圈荡开，青玄最先回过神，指尖的金瞳光芒重新亮起来，漫天的异花从她袖中飘出来，落在周围的黑雾里，把戾气一点点净化。链花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铁链上，所有铁链瞬间泛起血红色的灵光，把拽着她的残魂虚影全部震碎。血芘把短刺往自己胳膊上轻轻一扎，剧痛瞬间让她清醒过来，赤色的灵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在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墙。
四个人重新聚在一起，背靠背围成的圈子比刚才更紧。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笑又像嘶吼：“你们走不出去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怕的东西，我能把你们永远困在这里，变成冰壁里的雕像。”
“你错了。”广圣的声音很稳，他掌心的界心碎片亮到极致，“我们确实有恐惧，但我们的恐惧从来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是用来提醒我们，要拼尽全力守住想守护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四个人同时动了。链花的铁链像暴雨一样往冰壁的所有方向砸，金红色的灵光把所有阴影全部照亮，狰的藏身点瞬间暴露出来——它趴在冰壁最顶端的平台上，三只尾巴竖得笔直，正死死盯着他们。青玄的金瞳射出两道金光，直接照进狰的眼睛里，把它用来造幻境的精神力瞬间打乱。血芘踩着铁链的节点纵身跃起，短刺裹着不死树的灵液，直冲着狰的前爪刺过去。广圣握着断剑跟在血芘身后，墟界碎片的万道金光往狰的身上压下去，把它周围的黑雾全部净化干净。
狰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三只尾巴同时甩过来，和断剑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道把广圣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可他没有退，身后的链花立刻甩出两条铁链缠在他的腰上，硬生生把他拽住。青玄的治愈灵光源源不断往三个人的身体里渡，把刚才耗空的灵力一点点补满。血芘借着铁链的弹力，纵身跳到狰的背上，短刺轻轻点在它头顶的符文上，没有伤它分毫，只是把它身上附着的最后一点黑雾，彻底逼了出去。
所有幻境瞬间崩塌。
漫天的黑雾散得一干二净，不周山的山腹里，露出了一个用上古岩石砌成的石室。狰从半空中落下来，三只尾巴轻轻晃了晃，用脑袋蹭了蹭广圣的手腕，刚才的敌意半点都没有了。它转身走到石室的石壁前，爪子往石壁上轻轻一拍，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制的供台，供台上放着第四枚异兽魂印，还有一具靠着石壁坐着的骸骨。
骸骨的手里，攥着半本封皮已经烂掉的笔记，骸骨的左手食指上，那道狼咬出来的疤痕清晰可见——是当年在这里失踪的初代副队长。他当年没有死，狰把他从黑雾的幻境里救了出来，他在石室里守了整整六十年，靠着狰带进来的山果活着，直到寿元耗尽的最后一刻，都在抱着笔记，等着新一代守路人来。
笔记的最后一页，是他临死前用指尖蘸着血写的字：“我等到你们了，下一站，杻阳山，旋龟在那里守着第五块界心碎片。它的背壳下面，藏着初代全队人留下的最后一段录像，看完你们就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故意‘失踪’六十年。”
广圣轻轻把骸骨扶着平放在地上，用雪在石室外面堆了一个简单的坟冢。狰蹲在坟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声音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
几人把笔记贴身收好，转身往山外走。旧吉普车的引擎重新发动，血芘把暖手宝分给大家，车里的暖气慢慢升上来，车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能看见杻阳山的轮廓，在远处的云雾里露出来一角。
他们都知道，旋龟在杻阳山的深潭里，已经等了他们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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