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莪山的山风刚裹着异花香漫过崖顶,半空中突然飘来成片的九尾狐火。
白芷带着青丘全族的狐女踏月而来,裙摆扫过的地方,漫山的野草自动让出一条铺满白茅的小径。她们手里提着的狐火不是凡火,是青丘传承了数万年的太阴灵火,火色泛着温润的银白,落在荒草上不会烧半片叶子,只把夜雾照得像流动的碎银。
广圣刚在祭坛前站定,身侧的青玄突然抬手按住了腕间的虚空。半空中传来隆隆的雷音,雷兽驮着上古雷神的残念从云层里落下来,它爪子上挂着一串用雷霆结晶串成的风铃,风一吹,铃声就顺着山的脉络传遍每一道沟壑,把整座山的阴邪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这是上古安山祭的第一道仪轨——以雷音净山,不许半分秽气沾上新扎根的墟根。
林野带着守路人小队,按照初代守路人笔记里记载的古礼,把刚从山涧里打来的清泉水,挨个倒进二十七个陶土瓦罐里。这些瓦罐是三十年前初代队员们亲手烧制的,封存在山腹的古洞里整整三十年,罐身上还留着他们当年的指温。他把瓦罐依次摆在祭坛的星位上,刚把最后一罐水放稳,水面上就浮起了二十七道淡淡的人影,那是沉在墟界里的初代队员残魂,循着当年的旧物,赶来赴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祭典。
毕方振翅冲上云霄,浑身的暖橙色异火铺展开来,在夜空中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火带。它没有喷出焚山的猛火,只是抖落了几片翅膀上的火羽,火羽飘落在祭坛四周的空地上,瞬间长出了数十株通体赤红的视火树,树身上燃起永不熄灭的温火,这是上古安山祭的第二道仪轨——以异火守夜,让墟根在人间的第一夜,永远不会陷在黑暗里。
广圣走到祭坛正中央,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灵脉光丝,轻轻插进脚下埋着墟根的土层里。他没有念晦涩的祭文,只是把这几十年来走过的山海路,遇见过的每一只异兽、每一座山、每一道河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这些名字顺着灵脉往山底渗,整座章莪山都跟着轻轻震颤,山涧里的泉水应声拔高半寸,连藏在树洞里的小异兽,都探出头来,安安静静地听。
青玄抬手,指尖的金红色血脉之力化作漫天花雨。那些从她掌心里飘出去的花瓣,全是上古山海界绝迹了万年的异花,花瓣落在谁的身上,谁的身上就浮起一道淡淡的金光。这是安山祭的第三道仪轨——以血脉祭灵,把山海族的祝福,分给每一个来赴宴的生灵。
山脚下的村子里,不少老人半夜醒过来,都看见章莪山山顶亮着从未见过的光,耳边传来从未听过的古乐,没有半分害怕,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离家多年的故人终于回了家。
就在祭典行到最盛的时候,祭坛中心的土层突然动了。
那缕刚扎根的墟根,从土里缓缓抽出一根淡青色的嫩枝,嫩枝顶端,开出了一朵谁都没见过的花。花瓣上流转着山海界的全部星图,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座上古名山的影子。广圣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无数画面瞬间涌进他的脑海——上古时期的万灵齐鸣,山海界的日月同辉,初代守人们在山涧边饮酒唱歌的模样,全都在花瓣里缓缓流转。
初代队长的残魂从风里显出身形,他和二十七名队员的残魂一起,对着祭坛深深鞠了一躬。等他们再直起身时,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跟着那朵花的香气,彻底融进了章莪山的灵脉里。他们守了三十年的墟界,终于不用再靠残魂锁着了,往后他们就是这座山的风,是山涧的水,是漫山开遍的异花,永远留在了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
林野站在星位边上,看着父亲的身影彻底融进风里,突然红了眼眶。他摸出怀里揣了很多年的半壶老酒,轻轻洒在脚边的泥土里。风卷着酒气飘出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安山祭的最后一道仪轨落定,毕方的异火慢慢淡下去,雷兽的风铃也止住了声响,青丘的狐火化成点点银辉,散进了漫山的草木里。整座章莪山安安静静的,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远处异兽的低鸣。
广圣站在祭坛边,看着脚下这片重新活过来的山,突然明白。
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山海的征服者,只是一群守路人,把沉眠了千万年的旧山河,接回了人间的烟火里。
青玄走到他身边,抬手指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无数道淡青色的灵光,正从华夏大地的不同山脉里缓缓升起来。更多沉眠的墟界残片,像是听见了章莪山安山祭的召唤,正在千万里之外,轻轻动了动。
新的山海人间,才刚刚开始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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