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山脚下的民宿住进了一位背着画夹的白发老人。
老人姓顾,是国内顶尖的国画大师,年轻的时候在古籍里看见过《山海经》的异兽图,惦记了整整一辈子。现在他八十多岁了,特意推掉了所有的邀约,带着学生住进山里,想亲手画一套属于这片山海的、活的异兽图谱。
最开始顾老不敢随便打扰异兽们,每天天刚亮就背着画夹往山里走,远远地站在树后面,悄悄观察鹿蜀在草地上散步的姿态,看狌狌蹲在树杈上啃棪果,看罗罗抖着一身软毛在风里飞。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身上的墨香惊扰了这些怕生的小生灵,往往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连水都舍不得喝一口。
直到第三天下午,顾老坐在棪果林边写生,画到一半突然头晕,扶着额头差点栽倒。刚好路过的狌狌赶紧蹦过来,从兜里掏出自己藏的奶糖,塞到老人手里。白泽也慢悠悠走过来,用温和的灵能帮他舒缓了气血,之后的日子里,异兽们慢慢接纳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画师。
鹿蜀会特意放慢脚步,在顾老面前慢悠悠地走几个来回,让他把鬃毛飘动的每一个细节都画清楚;狌狌会摆出各种各样的鬼脸,任由老人把自己抱着奶糖的憨态一笔一笔描进画纸里;毕方会喷出温温的小火苗,在冷天里给顾老暖手,还会故意变换火光的颜色,让他把羽毛上不同层次的金红都画得准确。白泽更是每天下午都坐在顾老身边,给他讲每一种异兽的千年习性,讲那些散落在古籍缝隙里、从来没有人记录过的小细节。
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顾老的画夹里攒下了整整七十二幅画。没有刻板的古籍纹样,没有夸张的神话想象,每一幅画里的异兽,都带着鲜活的烟火气:狌狌兜里揣着半颗奶糖,鹿蜀的头顶戴着小朋友编的野花环,毕方的脚边摆着半串没吃完的烤棉花糖,每一笔都浸着山里的风和阳光。
画完最后一幅的那天,顾老在民俗馆的展厅里,办了一场免费的“活的山海经”画展。开展的第一天,整个展厅就被游客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站在画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都舍不得挪步。有个学美术的小姑娘站在白泽的画像前,哭着说自己以前总觉得神话是冷冰冰的老古董,现在才知道,原来它们是有温度、有烟火气的,是真真切切活在这片山里的。
开展的第三天,顾老把整套七十二幅异兽图谱,全部捐给了山海保护区。他握着广圣的手,皱纹里全是笑:“我画了一辈子的画,这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这些生灵本来就不该只躺在泛黄的古籍里,它们就该热热闹闹地活在阳光下,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广圣把这套图谱摆在《山海勘录》的旁边,当成民俗馆的镇馆展品。他翻开怀里的《山海勘录》,在新的一页写下:
神话从来不是死的纹样。当有人愿意用一辈子的热爱,把它们的鲜活模样一笔一笔画下来,这些跨越了千年的生灵,就会永远留在人间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
展厅的窗户开着,春风裹着棪果的甜香吹进来,拂过一张张宣纸。画里的异兽们,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页上走出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外面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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