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把刀先放旁边吧，城防营那几件东西还等着用呢。”
顾长安把刚磨好的短刀搁在桌上，又拿起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片，对着门口的阳光看了看。
铁片是城门锁架上的旧零件，只有巴掌长，边缘却磨得不成样子。上午城防营的人送来时，说城门开合不太顺，让他们修好后赶紧送回去。
父亲顾守义坐在炉边，左腿伸得笔直，听了儿子的话，抬手指了指墙角。
“那边还有两根锁销，一块儿带上。城门那种地方，换一根新的，旁边旧的说不定也撑不了几天。”
“知道了。”
顾长安拿布把东西包好，顺手掂了掂。要不是父亲早年在军中修过城防器具，家里的铺子还接不到这种活。普通刀剑修坏了，无非赔几个钱，城门出了问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母亲端着一碗粥从里屋走出来。
“长安，先吃两口再去。早上到现在，你连个饼都没吃完。”
“娘，我回来再吃吧，今天城防营催得紧。”
“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母亲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看向丈夫：“你也别光坐着看他干活，腿疼就去屋里歇会儿。”
顾守义笑了一声，没跟她争。
顾长安只好端着碗，站在铺子门口喝了几口。青崖城平日里不算热闹，今早却不一样，街上有好几辆装着粮袋的车往北走，赶车的人一声不吭，路边还有人在议论边境的事。
三天前，镇守青崖城的主力出城迎敌，按说昨晚就该回来。可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长安原本也担心，不过他只是个修补匠，军营里的事情轮不到他过问。他能做的，无非是把手里的活修好，让父母少操一点心。
他刚把空碗递给母亲，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守军骑马冲过街口，边跑边喊：“东市的铺子都先关门！闲人回家！城防营征调铁匠、木匠，能干活的立刻去南门！”
街上的人一下子乱了起来。
“不是说敌军还在百里外吗？”
“谁知道啊，主力都没回来，该不会……”
那人没把话说完，便被身旁的同伴拽走了。
顾长安看着手里的零件，心里也有些不安。
“爹，我去一趟南门。你和娘先别开铺子了，外头不太对劲。”
顾守义撑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长安，听着，到了南门先找负责器械的老陈，别乱往军阵里跑。要是真打起来，你就赶紧回来。”
“行，我知道。”
母亲给他塞了两个饼，还把铺子里一把短锤递过来。
“自己的家伙用着顺手，带上。路上小心些。”
顾长安应了一声，背起工具袋便出了门。
走到南门附近，他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
城墙下面聚了不少人，有抬木料的，有搬石头的，还有几个刚征来的民夫正被守军安排去清理箭道。城门已经关上，门楼上的军旗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守城的人看着也不多。
顾长安找到老陈时，对方正急得满头是汗。
“陈叔，锁架的东西送来了。不是说开门不顺吗？怎么连门都关了？”
“还问呢！”老陈接过包袱，“斥候刚送来消息，敌军前锋已经过了白石坡。原先说还要两天，谁想到今天就到了！”
“那出城的主力呢？”
“没消息。”
老陈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顾长安心里一沉。白石坡离青崖城不算远，骑兵真要赶路，天黑前就可能看见城墙。
“城门的锁架在哪儿？我先修。”
“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门洞里，顾长安打开锁架的盖板，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里面原本该顶住门闩的两根铁销，竟然一根断了，另一根也歪到了一边。奇怪的是，断口很整齐，不像磨损后突然崩开的。
“陈叔，上午拆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上午我只拆了外面的旧铁片，没动里面。这东西不是你们修过就行了吗？”
“外面那块修好了也没用。你看这里。”
顾长安把断销递给他，用手指着边上的一道浅痕。
“这是锉出来的。有人提前把它磨薄了，只要门闩再受两次力气，它就会断。”
老陈愣住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弄坏城门？”
“我不敢乱说是谁干的，但这肯定不是用旧了自己断的。”
就在这时，门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门的门闩检查完了吗？”
顾长安回头，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带着几个守军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头发束得很高，额前却有一小缕没收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的脸生得十分好看，眉眼明亮，左眉尾还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笑起来或许会很好看，可这会儿她显然没有笑的心情。
顾长安认得她。
秦照棠，青崖城守军的副统领。主力出城时，她被留下来守城。听说她年纪不大，打仗却一点儿不含糊，去年还带着几十个人在边境救回过一支被围的商队。
“秦统领，”老陈赶紧上前，“门闩出了点问题。”
秦照棠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走到锁架前，亲手拿起那根断销看了看。
“多久能换好？”
顾长安回答：“带来的新销能顶上，但锁架旁边已经裂了，光换销子不行。要是敌人用撞木撞门，未必撑得住。”
“多久？”
“按平常的修法，至少大半天。”
“现在没有大半天。”
秦照棠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城里能拿到什么，你说。我调人给你。只要能撑过今晚就行。”
顾长安想了想。
“可以不用原来的锁架。先在门后加两道横木，再用铁箍固定，下面顶上斜撑。真撞起来，力气能分到两边的石墙上。不过石墙不能是空的，我得先看一看。”
秦照棠听完，立刻叫来一名军士。
“去北仓取最粗的硬木，铁箍不够就把闲置的车轴拆了。再叫二十个人来南门，听他安排。”
军士领命跑了。
顾长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忍不住问道：“秦统领，你就这么信我？”
“我信的是你说的办法能不能试出来。”
秦照棠看着他，“要是试了不行，就换别的。城门是大家的命，谁有用得上的本事，谁就来干。”
她又转向老陈：“封住门洞，不准闲人靠近。原来管锁架的人，立刻给我找来，一个也别漏。”
老陈连忙应声。
顾长安听见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怕的倒不是活难干，而是明明有问题，却没人肯听。现在有人愿意担责，他至少能把自己会的东西用上。
秦照棠刚要走，又停下脚步。
“对了，你叫什么？”
“顾长安。”
“顾长安，今天这活做完，我让军需营给你记工。不会让你白忙。”
“那就好。”
顾长安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连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城门肯定得先修好。”
旁边的老陈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照棠看了他一眼，竟也笑了笑。
“想拿工钱不丢人。只要今晚城门还在，该给你的，一文都不会少。”
说完，她带人上了城墙。
顾长安也不再耽搁，叫人抬来木料，先检查两侧石墙，再让工匠把硬木切成合适的长短。整整一个下午，他几乎没停过手。手掌磨破了皮，短锤的木柄也被汗浸得发滑，好在两道横木总算架了起来。
等最后一根斜撑顶稳，天已经快黑了。
老陈拿肩膀撞了撞门闩，木架只轻轻晃了一下。
“行啊，长安，这法子还真有用。”
“先别高兴，能撑多久还得看外面怎么打。”
顾长安坐到石阶上，掏出母亲给的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他却吃得很香。忙了半天，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连午饭都没吃。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敌军到了！”
顾长安手里的饼停在嘴边。
他跟着老陈跑上城墙，朝远处望去，只见城外的道路上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旌旗连成一片，后面还有不少缓缓前行的战车。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敌军。
更让他心惊的是，队伍最前面还有几头披着铁甲的角兽，粗大的蹄子踩得地面直冒灰。顾长安以前只在城外集市上见过这种东西，听说普通的刀枪很难伤到它们。
秦照棠正站在城楼上，吩咐军士分配箭矢。她没有急着放箭，而是先派人清点了守军人数，又让副将把城内可以调来的青壮登记下来。
城楼上还嵌着一座护城阵盘，几名修士正在往阵槽里放灵石。秦照棠亲自上前试了试阵盘的运转，淡青色的灵光沿着城墙亮起一小段，又很快暗了下来。
“只剩这些灵石了？”她问。
“库里能调动的都在这儿。”守阵的修士低下头，“真要全开，怕是撑不到天亮。”
“那就先不开。”秦照棠说，“留着挡敌人第一轮攻城器械，别白白耗光。”
“守军两百七十六人，能上城的民壮一百来个。”副将低声说道，“箭矢也不够，最多撑不了几场。”
秦照棠沉默片刻。
“先把缺口最危险的地方守住，别让人把箭浪费在射程外。粮仓和水井都派人看好，今夜开始实行宵禁。”
她说完，忽然看见顾长安站在不远处。
“你怎么上来了？城门修好了？”
“暂时能用。我想看看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看完就回门洞，那里还需要人盯着。”
顾长安点了点头，正准备下去，却发现城外有一面旗帜很眼熟。
那不是敌军的旗。
旗上绣着青崖城守军的山纹，只是旗杆折了一半，被人倒挂在一辆战车前面。
顾长安愣住了。
三天前出城的主力军，用的就是这种旗。
他忍不住看向秦照棠。对方也已经看见了那面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城外的鼓声响起。
敌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出一名骑兵，来到城墙下方，朝城上高声喊道：
“青崖城的人听着！你们的援军不会回来了！”
那人把一件染血的披风挑在枪尖上。
“今晚之前打开城门，尚可留你们一条活路！”
顾长安只觉得心里发凉。
如果出城的主力真的出了事，青崖城剩下的这点守军，怎么挡得住外面的大军？
可就在他低头看向城门时，又忽然想起那根被人提前锉薄的铁销。
城外有敌人，城里也有人想让门坏掉。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就知道敌军今天会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