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淡味混着血腥味漫在鼻腔里，李镕俞是被浑身硌人的酸痛扯着昏沉意识慢慢醒转的，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浸了水的棉絮，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线缝隙，入眼最先看见的不是印象里惨白的病房天花板，而是李婧怡侧对他的背影——显然对方早已经醒了好一会儿。
李婧怡原本就枕着叠成一团的外套躺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两只手臂随意交叠垫在脑后，睁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角落泛黄的水渍发呆，指尖还无意识捻着地板上掉的一根输液管塑封皮。听见身侧传来细碎的动静，她立刻回过头，瞧见李镕俞挣扎着要撑起身，当即利落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放得很轻地走到他身边，掌心带着一点体温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后从口袋的内层夹层摸出一颗用半透明糖纸裹着的橘子硬糖，递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就这么挨着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一同望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零碎的淡蓝色天空，指尖不约而同剥开皱巴巴的糖纸，把裹着细碎糖霜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直到带着酸甜凉意的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李镕俞才真切觉得，在这种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的绝境里，糖实在是个顶好的东西，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慢慢漾开，像一股温软的细流淌过闷堵了快一整夜的胸口，攒了许久的压抑心情瞬间舒爽了不少，昨夜和丧尸撞面时留下的浑身酸痛，还有脑子里残留到现在的昏沉感也跟着缓解了大半，连指尖都重新攒回了一点力气。
此刻外面天色已经彻彻底底大亮，暖金色的朝阳从错落的老旧楼宇缝隙间慢慢探出头来，把天际线边缘晕出一层软和的橘色光晕。
昨夜整整一宿此起彼伏的嗬嗬声，正顺着晨光的铺开渐渐平息下去，随着暖融融的晨光一寸寸铺满柏油路面和草坪，整座喧嚣了数十年的城市慢慢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整座城市里的所有人类都彻底消失了，空荡荡的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缩在这间三楼病房里的李镕俞和李婧怡两个人，连风刮过走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镕俞扶着墙站起身，踮着脚凑到窗边，借着窗框的遮挡仔细观察了一圈外面前后左右的环境，指尖在蒙着薄灰的窗台上无意识划着路线，不过片刻功夫，就在脑子里很快划出了一条相对稳妥的逃离路线。
只不过这条路线，说到底也只是理想状态下的纸面规划而已。
他们都很清楚，出逃的过程里肯定会冒出各种各样预料不到的意外变数，游荡的丧尸、垮塌的障碍物、半路被堵住的通道，种种突发状况根本不可能给他们机会完完全全按预先计划的步骤走。
把室外的地形构造、沿路的所有遮挡物和自己推演了好几遍的路线牢牢记在脑子里，连哪片草丛能躲人、哪块围墙缺口能快速穿过去都反复确认过之后，两个人才挨着病床边沿坐下来，分食剩为数不多的存货。跑路特别耗体力，这种生死关头完全没必要舍不得吃东西把食物攥在手里。
要是在逃出医院的半路上出了差错，哪怕把这些食物全都省下来攒在手里，最后也半点意义都没有，反倒会因为体力不支跑不动，最后落到和那些不幸的人一样的下场。
俩人低着头三下五除二飞快吃完东西，把瓶子里剩的最后一口水也仰着脖子灌进肚里，冰凉的水划过干涸的喉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是时候动身离开这个暂时庇护了他们两个夜晚的病房了。
现在他们身上既没多余食物也没剩下多少饮用水，完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面，说什么都得咬着牙往外闯，绝对不能回头重新缩回这间病房里坐以待毙。
李镕俞手脚麻利地扯过病床头上干净的空白枕套，把病房里剩下的一卷卫生纸、一块毛巾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打火机、进入省电模式仅剩20电量的手机、一副橡胶手套和多半瓶碘伏，全都一股脑装了进去，最后连喝完水的空矿泉水瓶子也一并塞到了枕套的最边角。
空矿泉水瓶几乎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带在身上，之后找到干净水源的时候就能当随手能用的便携水杯，实用性很强，没必要丢在这儿浪费。
他把塞好东西的背包背上，又把之前用输液架钢筋磨尖的****别在腰后，用腰带卡紧，最后再拿起早先拆了被罩经线一根根编出来的粗麻绳，一圈圈紧紧绑在病房窗户的坚固窗框上，绕了整整三圈之后打了个死结。眼下这情况绝对不能从房门走，整栋楼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丧尸，走狭窄楼道根本半分活动空间都没有，一旦被堵在转角就是死路，只能攥着这根粗绳子从窗户往下溜。
李镕俞攥着绳结用力拽了拽，绷紧的麻绳几乎勒得他掌心发疼，反复确认承重完全够承载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又顺着绳子垂下去的方向估了估绳子的总长度——俩人现在被困在三楼，算上垂到地面的余量，这点长度刚好够落到楼下地面，完全够用。
转眼时间就快到正午，暖融融的阳光把楼下的路面晒得泛起一层热意，两个人伏在窗边半蹲着，借着墙体的遮挡，仔细观察着楼下四周的动静。
虽说视线扫过的范围内半只晃荡的丧尸都没看见，可从楼下花坛后面和不知名的楼道角落传来的嗬嗬嘶吼声，隔着玻璃传过来，听得格外清晰刺耳，让人后颈的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
李镕俞低头看向楼下的环境，这里是住院部的背面，楼底下是一条平时很少有车经过的宽阔马路，路面上散落着不少昨夜慌乱中丢下的杂物，再往前是成片的草坪和长得枝繁叶茂的乔木，最外围就是圈着整座医院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他又抬手用力扯了几下绳子，确认绳结绑得纹丝不动，连半分移位的迹象都没有，直接指尖攥紧粗糙的麻绳，翻身就从窗口小心翻了出去，鞋底先踩住了外墙上的凸起边缘稳住身形。
为了避开走楼道下楼梯的风险，李镕俞只能直接从三楼外墙抓着绳子，踩着排水管的固定支点慢慢落到楼下的马路上。
要是俩人在狭窄逼仄的楼道里被晃荡的丧尸堵死在楼梯转角，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死路一条，半分生还的余地都找不到。
所以哪怕顺着外墙往下爬要冒不小的风险，也只能靠着自己熬夜编出来的粗绳子，直接从外墙逐层降下去。
好在楼体外墙恰好装着一根老旧的排水铸铁管，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来固定管道的水泥凸起，每一步落脚都能找到稳妥的受力点，不用完全把全身重量挂在绳子上。
绳子其实更多是起辅助防护的作用，相当于多加了一层托底的安全保障，就算脚滑踩空也不会直接摔下去。
三楼的高度并不算高，手脚麻利的李镕俞没花多少力气，前后还没到五分钟，就稳稳踩在了楼下晒得有点发烫的地面上。
刚一落地他立刻绷紧背脊，警觉地环顾四周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死角，确认附近没有丧尸游荡的踪迹，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把另一只脚也踏实站稳，稍微松了松手里攥得发烫的绳子，抬头朝着窗边藏着的李婧怡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示意她可以顺着绳子往下爬了。
李婧怡抓着绳子动作很稳，顺着外墙的支点慢慢溜到地面，双脚刚落地站稳，立刻开口压着声音问：“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李镕俞侧过身，目光扫过前面空无一人的马路，应声回答：“先穿过眼前这条马路，往医院侧门的方向走，出了医院我先回我爸妈家，离这儿不远，也就两公里左右，我必须得找到他们确认安全，不然我根本没法安心往别的地方去。”
之前被困在病房里的时候，他就对着地图特意选好了走侧门的路线，毕竟那片区域是医院平日里人流最少的后勤区，平日里就没什么人走动，游荡的丧尸数量自然也会相对少很多，闯过去的风险能降到最低。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脑子一热选从医院正门出去，虽说现在隔着楼体看不到正门的情况，但李镕俞闭着眼都能想到，昨夜大批向往外面逃的的逃难人群最后全都堵在正门，那里肯定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丧尸，走正门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这可是座占地不小的大型综合医院，平日里工作日的人流量大得根本没法想象，出了事之后聚集过来的逃难者更是多到数不清。
俩人压低脚步放轻动作，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沿着积了点落叶的水泥路面往前走了几分钟，路上半点儿异常动静都没碰到，连一只活鸟扑腾翅膀的影子都没见着，整座园区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走着走着，穿过一条马路，最终踏上了一条两边全是香樟树的林荫小道，这正是他们预先计划好的，通往医院侧门的那条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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