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外头叫她时,闻栖桐正陪程沐棠找作业本。孩子把书一本本拿出来,问外头是不是妈妈来了。
“我去看看。你找到本子先写。”
闻栖桐带上办公室的玻璃门,跟父亲走到店外。等在那里的刑警叫加贺。他问清了屋里孩子与郝令仪的关系,才告诉他们,令仪在车队出了事,没救回来。
“令仪?”
父亲已经在翻手机了。他找出聊天记录,递到闻栖桐面前,让她给警察看。
“她说要过来。你看,刚发的。”
先让棠棠吃饭,我晚一点过去。
5点43分发的,这会儿才6点半。闻栖桐认得这条消息。手机响时,父亲正在帮轮胎店老板罗济宽拆气门芯,腾不出手,她替他看的,还回了话,叫令仪别急,孩子在做作业。
“我还回她了,就刚才。”闻栖桐把下面那条也翻给加贺看。
加贺看过,问:“这以后和她通过电话吗?”
她摇头。父亲也说没有,又问令仪会不会已经送去医院了。
“现场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人没能救回来。”加贺说,“孩子的家属,我们会联系。”
办公室里,棠棠找到作业本,坐下了。她才8岁,脚边的塑料袋里还装着校服和拖鞋,都是等妈妈来了一起带走的。闻栖桐看见她低头写字,才问出刚才没顾上问的话。
“怎么出的事?”
“现场还在处理。”加贺看向闻绍庭,“你交班以后,回过车队吗?”
“没有。从学校接了孩子就来这儿了。”
“她今天为什么去车队?”
“拿箱子。下午放在休息室,说下班取。”
她下午开车回县城,本打算接父亲去省城住几天,车胎却在路边蹭裂了。父亲去学校接了令仪的女儿,带到这里一起等新轮胎。她还想着换好就能走,先带孩子吃饭也不耽误。
闻栖桐把手机还给父亲,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看得见办公室里的孩子。
24年前,父亲酒后开车,撞死了令仪6岁的弟弟。他服过刑,也赔过钱。闻栖桐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讲这件事,常说到“出过事故”就停住。
办公室里,棠棠站起来找橡皮。闻绍庭朝那边迈了一步,又停下,问加贺:“孩子怎么办?”
加贺说,会分别联系她父亲和其他家属,先把今晚的照顾安排妥当。闻栖桐听着,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父亲的手。
“她还没吃饭。”闻绍庭说。
他转头问罗济宽,新轮胎什么时候到。罗济宽说送货的人刚打过电话,快了。闻绍庭便让女儿等车换好,先带棠棠去吃口热的。
“你也先留在这里。”加贺告诉他,“同事正在核店里的记录。”
罗济宽说隔壁面馆能送过来,问他们吃不吃面。
“别放辣椒。”闻绍庭说完,又朝玻璃门里看,“她吃不吃葱?”
闻栖桐也答不上来。罗济宽说让面馆把葱另装,拿手机去打电话。闻绍庭从口袋里摸钱,他摆了摆手,让他等面送到再算。
父亲那件工装的袖口磨白了,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油。她原想着今晚让他换掉,明早带他走。省城的小屋已经收拾出来,连父亲睡的地方都留好了。
另一名年轻刑警留在店里,自报叫可抗。他请罗济宽调出摄像记录,再同父女分别核到店时间。闻栖桐说,父亲带孩子来后便没去别处,她也一直在这附近等。
说到等人,她忽然想起下午那通电话。
“令仪她爸找过我。”
加贺停下笔。
“几点?”
闻栖桐翻出来电记录:“4点23分。他问令仪在哪儿,我说她要去车队拿箱子,让他到那边问问。”
当时她只想着接父亲搬家。令仪的父亲郝延川说找不到女儿,她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他后来还找过你们吗?”
“6点多给我打过电话。”闻绍庭说,“问她到了没有。我说没有,孩子好好的,正写作业。”
加贺请他们保留通话和聊天记录,没有让他们往下猜。他走向警车时,闻栖桐叫住了他。
“是不是她丈夫去了?”
令仪与丈夫分开住了几个月,她听过两人争执。可话说出口,加贺反问:今天见过他吗?
闻栖桐摇头。
店里有人在敲玻璃。
棠棠举着作业本,有道题拿不准。闻栖桐进去坐下,女孩把本子往她这边推,指着一道米换算成厘米的题,问能不能把计算过程写在旁边。
“能。”
棠棠说老师要看过程,前面一题她已经擦过一次,不想再把本子擦破。闻栖桐低头看题。她做衣服,天天要算尺寸,这一行却看了两遍才看进去。孩子已经在草稿上算好了,想请她看一眼。
闻栖桐让她把草稿纸拿近些,指着两行数字之间漏掉的单位。棠棠补上,把纸搁到作业本旁边,照着重新写。
她看着孩子写下数字,伸手将桌上的橡皮屑拢到一边。棠棠忽然放下铅笔,往玻璃门外看。
“阿姨,我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怎么这样问?”
“今天上学,她说接上我就走。我把校服都拿了。”
女孩弯腰拉开袋口,露出那双洗干净的粉色拖鞋。
闻栖桐伸出手,想把袋口拉好。棠棠却把袋子提到腿上,捏住两边的提手。只要妈妈一来,她背上书包就能走。
“先把这道题做完。”闻栖桐说。
“做完能给妈妈打电话吗?她的号码我记得。”
闻栖桐说自己有。棠棠伸手来要手机,她没有递过去。
“她现在接不了。”
孩子的手收回去,问是不是要等吃完饭再打。闻栖桐想出去问问加贺,孩子这会儿该知道多少,可棠棠看她要起身,也把袋子拎了起来。
她只好坐回去:“阿姨先陪你。面一会儿送来,不用出去。”
女孩把袋子放回脚边,重新拿起铅笔。闻栖桐才敢低下头,坐得离孩子更近一点,挡住玻璃门外的警车。
办公室外,父亲仍站在工位旁,手里拿着手机。新轮胎还没送到,孩子的晚饭也没吃。
她低头打开自己与令仪的聊天,最后一条还是以前发的,没有今天的通话。傍晚那句“晚一点过去”,只出现在父亲的手机上。
棠棠还在等她告诉自己,妈妈到底来不来。
闻栖桐看向玻璃门外的父亲。
5点43分,谁在用令仪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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