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木屋背靠土坡，坡上青石老坟静静埋在荒草之间。
几人沿着屋侧的窄土路上坡，脚下泥土松润，一脚踩下去，便能看见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细沟，一道道顺着坡势，直直朝向屋后墙根。坡面上的茅草长得芜杂，长短交错，风一吹，便响起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和刘家汉子夜里听见的响动别无二致。
“就是这里了。”刘家汉子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夜里万籁俱静，这声响格外清楚。屋里人听着，就像有人在坟边来回走动。”
陈望缓步走到坟前，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坟茔。坟是几代的老坟，青石墓围已经风化，边角多处开裂，坟顶封土流失严重，中间凹下一小块，积着一汪许久才干涸的雨痕。几丛细竹顺着墓石的缝隙钻出来，根须扎进封土之内，把坟土撑得松动。坟的朝向本是顺着山的来势，原本阴阳分界清晰，只是经年水土流失，坡土慢慢往下滑移，阴宅的浊土，一点点漫向下方阳宅的地基。
狗子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把坡上的泥土，土质湿重，带着一股沉闷的土腥：“雨水一落，泥水带着坟间阴湿之气顺着坡面往下淌，长年浸润屋后墙基。浊阴不是坟里亡魂刻意扰人，是水土不分，阴阳的界墙被冲垮了。”
林砚立在一旁，笔尖在笔记本上起落，一边记录坟形、坡势，一边轻声问道：“族里先前商议的时候，有没有人动过修整坟坡的念头？”
“哪里敢。”刘家汉子苦笑一声，“祖坟是一族根基，动坟土、砍坟上草木，在老人眼里都是大忌。有人说坟是护佑家宅的，是我们自己阳宅压了坟；又有人说坟气太重，冲了屋里活人。两派各执一词，吵了好几回，谁也不肯退让。后来有游方的师公上门，张口就要重金做超度大坛，说要安抚亡魂，不然家宅难安。我们心里犯疑，才托人寻访你们。”
陈望围着坟茔慢慢绕行一圈，又退下坡，站在屋后墙根往上回望。
阳宅在下，阴宅在上，本是山里常见格局。山有阴阳，坟主阴，屋主阳，各安其位，互不干涉，便是吉局。最怕的便是这坡面失固，水土下流，让阴浊之气源源不断渗入阳宅根基。久而久之，屋内常年浸在湿寒之中，人住久了，气血不畅，心神容易恍惚，便容易多梦、易惊，生出种种幻象。夜里风吹茅草、土块零星滑落的声响，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便会被认作是亡魂游走。
“亡魂若要安宁，首要是坟茔安稳，封土不散，水不浸棺。”陈望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顾及着山里人对祖坟的敬畏，“这坟如今封土塌陷、竹根破坟，先不安的，是坟本身。坟不安，浊阴漫溢，才连累下方屋宅，不是先祖有意惊扰后人。”
这话一出，刘家汉子一怔。他先前听旁人说，皆是“先祖生怒、阴灵作祟”，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阴阳要有界。”陈望伸手指向坡上，“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坛做法，是给这道土坡立下分界。在坟的下方，坟与屋之间，修一道矮矮的石坎护坡，拦住下滑的泥土与流水，不让雨水裹着坟间湿浊直冲向屋基。这道坎，便是阴阳之界。阴归坡上坟茔，阳归坡下宅院，水土不再互通，浊阴便断了来路。”
他顿了顿，又指着坟顶缝隙里长出来的细竹：“坟上的杂竹，要小心清去。竹根蔓延，持续撑裂墓石，久了封土尽散，坟体损毁，才是对先祖不敬。清理的时候，要备香纸，以礼告知，取的是护坟安灵的本意，不是惊扰。至于乱长的茅草，只修坟周紧贴墓围的一部分，保留远处坡面草木固土，不可尽数除尽。”
狗子在一旁补充：“石坎不必高大，半人高就足够，顺着坡的弧度垒，还要在坎上留泄水的浅槽。雨水从坡上下来，顺着槽往侧边排走，不再直淌屋墙。屋后墙根，也要挖一条浅排水沟，把积在墙脚的湿水引开，板壁干透，屋里的寒气才会慢慢褪去。”
林砚翻过前面几页笔录，对照前面几桩案子，低声道：“和之前几处一样，异象起于环境，再由人心放大。只是祖坟不比寻常卧房板壁，处处牵扯宗族旧俗，分寸要拿捏得极稳。”
陈望点头：“正是这个难处。修护坡、清杂竹，目的是安坟，再安宅。若是只想着镇压、超度，不去稳住水土，坡面一日垮塌，浊阴一日不绝，多少坛法，都是虚的。”
刘家汉子皱起眉头：“修石坎、清坟竹，族里老人那边，怕是不好说服。”
“道理要慢慢说。”陈望道，“可以请族里主事的长辈一同过来勘验坟茔，把墓围开裂、封土下陷之处指给他们看。护坟，才是孝。任由竹根毁坟、水土冲坟，任坟体日渐残破，反而不是敬祖。等护坡修好，阴阳分界稳住之后，若是族人心里仍有不安，可备简单的祭拜，诚心告慰先祖，求坟宅两安。祭拜是安族人的心，不是用来镇压亡魂。”
几人重回屋后屋内查看。一踏进房，那股浸骨的阴寒之感清晰可辨，靠近后墙的床褥摸上去都带着潮意。刘家妇人夜里惊醒、看见窗边黑影，大多就睡在这一侧。
“墙根的湿渍积了许久。”陈望伸手摸了摸后墙板壁，指尖触上去凉润发潮，“坡面修好之后，墙脚排水跟上，再把靠着后墙的床铺挪到堂屋一侧向阳的位置。人睡在阳气充足之处，气血舒展，神魂安定，幻听幻象自然会慢慢淡去。”
刘家汉子一一记下，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松了大半。从前他只以为是先祖怪罪、阴灵扰宅，满心恐惧，如今才看清症结在滑坡的水土、失守的阴阳边界。
日头渐渐向西斜落，山影拉长，坟上茅草的沙沙声依旧不绝，只是这一回，这声响不再带着阴森可怖的意味，只是山中风过草木的寻常动静。
“我这就回去，去和族里长辈商议，明日请他们都过来看看坟的破损之处。”刘家汉子郑重说道，“若是他们应允，我们便择个晴日动工垒坎清竹。”
“动工之日，选天晴土干的时候。”陈望叮嘱，“不要在阴雨之日动坡土，雨水一冲，护坡难以稳固。动工之前，简单焚香禀告先祖，心存恭敬即可，不必铺张。”
辞别刘家汉子，三人顺着山道往回走。
林砚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总结：阴宅阳宅比邻，贵在分界分明。水土互通，则浊阴漫流；阴阳各守其位，则两不相犯。
狗子望着远处山坳里那座坟与木屋：“世人一看见坟挨着屋子，第一反应便是阴魂作祟，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坡上的泥水、开裂的墓石。”
“梅山的道理，先辨山水，再谈鬼神。”陈望望向连绵层叠的群山，“先祖埋骨，求的是一处安稳的栖身之地；后人居家，求的是一室向阳安宁。安坟即是安宅，分清阴阳，守住界道，便是两全。”
山风穿过林间，暮色漫上山脊。这一桩坟宅相扰的案子，勘局已定，接下来，便是要说服宗族、动工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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