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周家自家蒸的红薯饭，配着山笋、腌菜，简单朴素。
席间，周家夫妇反复说着孩子夜里受惊的模样，言语间满是焦灼。村里的说法越传越吓人，有人说那是讨替身的阴童，渡关一关若是过不去，孩子便要被带走。夫妻俩已经备好积蓄，就等着寻来师公，重金做渡关大坛。
“村里传的说法，大多是夸大了。”陈望慢慢开口，“旧时渡关，本意是护孩童平安，不是说有小鬼等着索命。等夜里看过情形，我们再细说。”
饭后，陈望取出自带的蝉蜕、灯芯草、酸枣仁，嘱妇人添少量甘草，文火煎汤，放温之后一点点喂给小男孩。药汤清浅，专为安神定惊，药性柔和，不伤稚弱脏腑。
孩子名叫阿禾，五岁。喝过汤药之后，惊惧稍稍平复，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床头板壁，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不敢独自靠近床铺。
天色彻底沉落，山湾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山涧持续不断的流水声。
周家男人搬来两条长凳，放在卧房靠门一侧。陈望、林砚、狗子三人低声说好分工：狗子负责观察、速写记录；林砚守在一旁，记下时辰、环境变化；陈望静观格局、辨浊阴之气。灯烛先熄，只留堂屋一盏微弱油灯，门缝漏进一丝淡淡的光晕，不致完全漆黑，又不会强光打散房内凝聚的阴浊。
阿禾被妇人抱在怀里哄睡，许久，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沉沉入眠。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轻轻抽噎一下。
卧房之内，阴凉之气越来越重，那股裹着竹木霉腐的湿冷，顺着脚底慢慢往上漫。屋后山土渗水，板壁下方发黑的霉斑，在昏暗里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块。窗外的毛竹枝桠紧贴窗纸，夜风一吹，竹影在窗上来回游移。
时间一点点流淌。
约莫亥时过半，狗子轻轻屏住呼吸，手肘微碰陈望。
陈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床内侧，紧贴发霉板壁的床沿——那里，真的浮起一道矮矮小小的黑影。
约莫两三尺高，轮廓像个蹲坐的孩童，身形模糊，没有清晰的五官，就安安静静蜷在床沿，一动不动，朝向阿禾躺着的方向，仿佛在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
没有声响，没有动作，没有伸手，也没有扑过来，就只是一道沉在阴暗中的虚影。
林砚捏着笔的手顿住，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飞快在本子上记下：亥时三刻，床沿板壁处，矮童虚影显现，静止，无攻击性，依附板壁霉阴而生。
陈望静静观望，没有立刻点灯，也没有取出师刀、竹卦惊扰。
他细细分辨周遭气息：浊气集中在板壁根部，是长年不见天光、潮湿闭气积攒下来的地祟。这道矮影，不是有自主意识、索命讨替的阴魂，只是阴浊之气在特定幽暗环境里凝结出来的幻形。再加上阿禾连日心神惊怯，神魂不稳，感知会被放大，最先看见这道虚影。
“看见了？”周家妇人压着颤抖的气音，紧紧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莫慌。”陈望声音压得极低，“它走不了，也碰不到人，离不开这片阴湿板壁。”
狗子慢慢拿出速写本，借着微弱余光，勾勒虚影的位置、形态。影子始终没有变化，如同画在暗处一般。
又过片刻，陈望示意：点灯。
周家男人抬手，将提前备好的一盏小油灯，轻轻举起来，灯光斜斜照向床沿那处板壁。
灯火一落上去，那道小小的黑影如同被温水化开一般，缓缓变淡、弥散，几个呼吸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床沿只剩发黑发霉的木板，空空荡荡，再无半分轮廓。
卧房里一下子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光晕，竹影依旧在窗纸上摇晃。
阿禾被灯火一晃，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惊醒大哭。
“灯一亮，它就散了。”妇人喃喃自语，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先前每一回都是这样，我们一点灯去看，什么都没有，只当是孩子吓糊涂了说胡话，没想到今夜我们当真看见了。”
“它本就是阴浊凝出来的虚影，畏光，喜幽闭潮湿。”陈望低声解释，“根源不在外头来的小鬼，在这间卧房。后壁靠山渗水，竹丛封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湿气积久不散，阴浊慢慢聚在这里，才凝成这样一道浅影。”
狗子合上速写本，低声补充：“窗外竹枝摇曳，夜里影子投在窗上，本来就容易引人遐想。村里再传开‘讨替身小鬼’的说法，先种下恐惧，阿禾心里害怕，敏感加倍，所以最先看见。”
“那渡关的说法呢？”周家男人眉头紧锁，“村里老人都说，这是渡关口上的劫，一定要做科仪送小鬼。”
“渡关古俗，是为孩童祈福，祈愿小儿熬过疫病、惊悸这些关口，求心安，不是用来送索命小鬼。”陈望道，“就算要行渡关仪，也得先改屋子的格局，散掉这里淤积的浊阴。只做法事，板壁依旧渗水、窗子依旧被竹子封住，阴浊还会慢慢聚回来，虚影依旧会再出现。治标不治本。”
林砚翻出随身带的残册摘抄页，借着油灯看了两行：“旧时渡关祝文，通篇是祈孩童体健、魂神安稳，并无押送阴童、打发替身的内容，后来是旁人附会添上吓人的说辞。”
几人低声商议，定下次序。
第一，先把挡窗的密竹修剪，拨开遮光枝桠，让日光能够照进卧房；疏通后山墙根的渗水，给板壁除湿；挪动床铺，不再贴着发霉后壁。格局一改，浊阴没有扎根之处，虚影自然难以凝聚。
第二，继续给阿禾安神调护，慢慢收他涣散惊怯的心神，饮食上消积健脾，夜里不再容易惊梦。
第三，若周家心里仍放不下渡关的心愿，可以请守规矩的老傩师做一场正统温和的渡关祈福，只安魂护童，不设斩送凶煞的坛法。科仪用来安人心，不能替代修整屋舍和药石调养。
夜深了，山风渐凉。油灯静静燃着，阿禾睡得安稳了许多，不再频频惊颤。
今夜亲眼见到矮影，谜题的表象已经看清。但要彻底消去隐患，还要等到白日，动手修整这间积阴的卧房。只是村里人根深蒂固的说法，不会轻易消散，明日，免不了还要和乡邻的俗言辩驳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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