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金辉一层层褪去，大熊山的群峰慢慢浸进薄暮。
吴家屋内灯火摇曳，油灯的光晕圈住土床。吴大山斜靠床头，面色较之数日前已经红润不少，只是大病耗损元气，多说几句话便会气短，仍需长久静养。陈望手指搭在他腕上，指尖感受脉象起伏。
“矿瘴余毒已经消退大半，唯独受惊吓落下的心虚，要靠汤药与时日慢慢补养。”陈望收回手，收好脉枕，再次叮嘱，“那处废矿峒，逢阴雨、起雾的日子，垭口还会漫出瘴气。就算风道已经打通，也万万不可靠近。那块禁山木牌，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摆设，是活人的警戒。往后也告诫寨里后生，莫要恃熟山林，轻视封禁峒地。”
“我都记牢了。”吴大山缓缓点头，眼底尚有后怕，“活了大半辈子进山打猎，总以为自己懂山。经此一劫才明白，山不会故意害人，是人常常小看山水暗藏的凶险。”
院坝廊下，林砚正埋头整理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笔录。厚厚的笔记本页页写满字迹：上峒猎户进山喊山的祝辞、废矿峒的历史由来、酬山安孤完整仪轨、地祟与人祟交织的原委，还有当地老人口述的一代代山林禁忌。她把口述史料，与李老峒遗留的残册条文逐条比对，不少记载互相印证，也有部分后世附会的讹传被一一甄别出来。
“梅山三峒，上峒猎，中峒耕，下峒渔。”林砚笔尖划过纸面，低声自语，“酬山的内核，是猎户世代和山林共存的生存智慧，仪式只是外壳。外人只看见牛角号、师刀、祭拜牲礼，却读不懂藏在背后避祸避险的道理。”
狗子坐在石阶上，膝头摊开速写本。纸上勾勒出山坳垭口的地形轮廓、禁山木牌的样貌，还有酬山仪式的陈设简图，刻意避开那些转瞬即逝的残影异象，只留存风物地貌。
“不拍那些神异幻影也好。”狗子合上本子，“若是拿异象猎奇流传出去，反倒会歪曲整件事。文字、草图，留给民俗考据，才更有价值。”
村中数位老者专程过来道谢。经过矿峒一事，寨中人心里已经分清虚实：伤人的是矿瘴浊毒，黑影是故人执念的残影；酬山安孤，是告慰孤魂，而非驱杀凶神。先前笼罩整座村寨、由集体恐惧催生的俗祟，已经彻底消散。
当夜依旧借宿吴家。山月悬于杉木林梢，松涛阵阵漫过山谷，夜里再无人被梦魇惊扰。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山岭。
吴大山行动尚且不便，叫儿子拎来两大包山货，晒干的笋干、烘干的野菌，执意要送给三人作为酬谢。几番推拒，陈望只收下小小一份。
“勘山治病，本是梅山坛客分内之事，不宜厚受馈赠。”
辞别猎户村寨，三人踏上下山的山道。山间露水打湿裤脚，沿途遇上往来山民，关于废矿峒的传言已经悄然改变。不再满口渲染黑面山祟如何凶厉，更多人说起矿峒瘴气害人，告诫旁人远离封禁旧峒。
一路行至山脚集镇，街边茶馆人声喧闹，往来乡民围坐喝茶闲谈，乡里大小琐事在此流转。
三人刚走过茶馆檐下，几段闲谈顺着风飘进耳中。
“枫木坳何家，家里闹得鸡犬不宁。都说宅内有厉鬼索命。”
“请来了一位名头很大的梅山大师，傩面具、锣鼓样样齐全，排场不小，只是价钱吓人，开口就要三万，做一场还傩愿的法事。”
“何家小娃身子不好，夜夜发热啼哭。那大师说，是厉鬼缠上孩童，不斩鬼除煞，性命难保。除开法事钱，护身符、符箓还要另外掏钱，还给小孩子服掺香灰的偏方。”
“何家本就家境普通，为了孩子，四处找亲戚借钱。”
狗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陈望：“单元三的案子来了，正是细纲记载的假师公还傩愿骗局。”
林砚眉头蹙起：“还傩愿本是梅山正统古仪，主旨酬谢山峒、安地方孤魂，祈福人畜平安，从来没有‘斩厉鬼索命’的说法，更不会漫天索要重金。此人定是没有正统坛口传承的伪师。”
陈望神色沉静。大熊山一桩风波刚刚了结，假借梅山名头敛财的骗局，已经在邻村上演。师父遗训浮上心头：残册四散，多被奸人篡 改，不可借梅山名头害人。
“孩童肉身染病，若是一味服食香灰偏方，延误医治，后果不堪设想。”陈望语气凝重，“贸然上门斥责，容易激起乡民逆反。乡下宗族人情重，伪师公已经先散播了凶煞流言，俗祟已然成型，百姓先入为主，我们空口辩驳，只会被说成同行相争。”
“那我们如何处置？”狗子问道。
“先回白溪药馆，整理大熊山全部卷宗，打探何家更详细的实情。再去联络本地正统梅山傩班班主向师傅。待准备妥当，再动身去往枫木坳。先辨孩童病症，再收集伪师公行骗凭据，联合正 统傩班当众拆解真伪傩坛。”
众人点头应允。
搭乘盘山班车驶离大熊山，窗外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大熊山猎户山祟一案就此落幕，但湘中梅山故土，乱象尚未终结。
回到白溪老街，已是薄暮时分。隔壁张婶见三人归来，连忙迎上来，递上几张字条，是这些日子前来求诊山民留下的讯息，药馆一切安好。
推开药馆木门，草药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陈望将大熊山的勘察笔录、药方、林砚整理的民俗文稿，尽数归入存放卷宗的黑漆木匣。牛角、师刀擦拭干净，放回柜台原处。
桐油灯点亮，灯火摇曳。陈望坐在灯前，看着匣中一卷卷手记。
“还傩愿，本意酬山安魂，如今竟被拿来恐吓乡野，当作敛财的工具。”陈望指尖轻叩木匣，“传闻此人手上，还有临摹的古册残页。我们此行，不光要救何家孩童，更要让乡里分得清，何为真傩，何为伪坛。”
灯影把三人的轮廓投在斑驳土墙上。资江水在窗外静静奔流，三十里外的枫木坳，伪傩坛锣鼓已然敲响，一场骗局正在上演。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