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雨细碎,淅淅沥沥敲打木屋杉皮屋顶。
土灶的柴火整夜维持着微弱明火,陶罐内的药汤反复煨热。吴大山时而在昏沉中呓语挣扎,时而陷入沉沉昏睡。高热没有继续往上猛窜,却始终难以退去。菖蒲煮成的温水,一遍一遍擦拭他的额头、手腕与脚心,稍稍缓解灼人的体温。
吴家儿子彻夜守在床沿,眼底布满血丝。堂屋里,村中几位老者也没有归去,围坐在火塘边低声议论。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废矿峒乃是封禁凶地,唯有请师公行傩酬山,求得山主宽恕,方能消弭灾祸。
天色微明,雨歇云开。淡青色晨光漫过熊山山脊,山林间浮动大片白茫茫晨雾,寒气浸骨。
陈望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安排分工:“林砚你留在寨中,继续照看病人,整理村民口述笔录。狗子随我进山,前往废矿峒实地勘察根源。”
“那处峒地人人都说凶险!”吴家儿子面色紧绷,“雾气害人,万万不可靠得太近。”
“害人的不是山灵,是峒中闭滞不散的矿瘴浊气。”陈望斜挎药囊,将罗盘握在掌心,师刀、牛角收进布包,“不亲眼看清山形峒势,就算做再多科仪,也只是治标。瘴毒一日不散,往后依旧会有采药、打猎之人误闯遇险。”
狗子背上背包,带上纸笔与简易气体检测物件,牢记约定,不刻意追逐异象画面,只记录地形风物。
二人辞别院落,踏着被夜雨浸透的荒径,向着山坳深处前行。
大熊山古木参天,繁茂树冠遮蔽天穹,脚下积年腐叶被雨水泡得湿软,每一步踩下去都渗出水渍。越往山坳深处走,林木愈发浓密,山风渐渐微弱,空气变得凝滞沉闷,连鸟鸣也稀疏下来。这是一处三面合围的簸箕形山坳,只留有一道狭窄垭口作为气流出口,山水水汽全部兜在坳内,很难向外流通,正是地祟最容易积蓄的格局。
行出约莫两里地,狗子抬手指向前方岩壁:“到了。”
岩壁之间,黑黢黢的矿洞洞口嵌在山体之上,大半被荆棘、杂灌木遮掩。缕缕惨白薄雾,正慢悠悠自洞口向外飘散。这雾气不同于普通山间晨雾,混杂着矿石腐朽沉闷的土腥气息,闻之便让人胸口发闷。是民国战乱时期猎户避难遗留的旧矿峒,洞口乱石遍地,风化剥落的岩块散落四周。
陈望停步,距离洞口十余步便不再向前,抬手平放罗盘。盘面磁针微微晃动摇摆,并非玄学所谓大凶煞,而是峒口温差剧变、空气成分异常带来的扰动。
“矿洞纵深钻进山体,如同大地合上的口袋。”陈望目光望向幽深洞口,“当年战乱,一众猎户躲入峒内避难,最后冻饿殒命于此。逝者的悲恐执念经年沉淀,化作人祟残影;矿层释放一氧化碳等有毒瘴气,密闭峒穴无处宣泄。瘴毒伤肉身,残影乱心神,二者纠缠一处,便是村民口中的‘山祟’。”
狗子蹲下身,把简易检测装置放置在峒口下风位置。等待片刻,他看着读数,眉头紧锁:“氧气浓度偏低,有害气体超标。人若是贸然深入,很快就会头晕胸闷,继而产生幻视。吴大山就是吸入矿瘴中毒在先,身体虚损,才看得见黑面黑影的幻象。”
陈望沿着峒口外围缓缓绕行,仔细查看地面。朽坏木棒、残破兽皮、锈蚀的铁器零碎散落在乱石堆,全是数十年前那些猎户留下的遗物。
“瘴气是实,黑影是影祟。两件事要分开处置。”陈望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只做傩仪祭拜,不去打通垭口风道,瘴气依旧淤积峒内。梅山古俗酬山敬神,不是乞求山神免灾,是教人辨识山水凶险,懂得趋避。”
他望向那道被灌木荆棘封死的垭口,矮丛层层叠叠,几乎把通风的缺口彻底堵死。想要缓解矿瘴外泄,首要便是清理垭口杂木,打通气流通道,借山风驱散峒内郁积浊气。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白雾从矿洞内部汹涌涌出来。
浓雾翻滚之间,峒的暗影深处,几道佝偻模糊的黑色轮廓贴在岩壁之上。人影佝偻蜷缩,仿佛在躲避什么,没有嘶吼,没有扑击,只是静静伫立,转瞬又被流动雾气消融,消散不见。
狗子手中的笔顿住,低头飞快在本子写下所见:“残影显现,无攻击意向,依附浓雾而生。”
“不必惊惧。”陈望神色平静,没有取出师刀,也没有吹响牛角,“这是枉困于此的猎户执念。阴闭的矿峒是它们唯一的依托。若是环境改变,浊气散去,没有可以依附的阴湿密闭之地,这些残影便会慢慢消解。影祟本就不能直接伤人,必借环境与人的体虚方才显化,手记之中反复写明这条规矩。”
矿洞深处毒气浓度不明,贸然踏入,自身便会成为瘴气的受害者。陈望没有打算进洞,只在峒外青石上坐下,取出竹卦握在手心。
“此时不可入峒行安送科仪。瘴气弥漫,人入则受其害。需先改造山坳格局,疏导浊气,待峒口毒气有所衰减,再择吉日,行酬山安孤的仪式。”
山道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两名村里壮年猎户放心不下,循着踪迹寻上山。远远望见峒口飘荡白雾,二人脚步骤然顿住,再也不敢往前靠近,高声呼喊。
“陈先生!切莫靠近峒口!那山祟厉害!”
陈望站起身,朝着二人扬声回话:“此地危险根源不在鬼神。回去转告寨中乡亲,近期严禁任何人靠近废矿峒。待到白日,组织村人过来,清理垭口的灌木荆棘,打通通风风道。”
两名猎户半信半疑,却畏惧峒前白雾,不敢走近细问。
陈望再望一眼那处漆黑洞口,白雾依旧悠悠飘荡。矿瘴、地祟、旧人的执念三重纠葛摆在眼前,只靠香火科仪解不开山水造就的困局。
勘察完毕,二人转身循来路下山。
回到吴家,屋内吴大山高热虽未退尽,但反复呓语的频次已经减少不少。林砚坐在桌边,已经把全村各色传闻逐条整理记录完毕。
“矿峒情况探明。”陈望放下身上行囊,“接下来分三步,继续草药解毒退热;组织村民整治垭口通风;待瘴气疏散,再行梅山酬山安孤科仪。”
堂内几位白发老人听见要砍伐垭口灌木打通风道,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在他们世代传承的观念中,封禁峒地,只可敬而远之,万万不可动周边一草一木。一场观念的争执,已然在所难免。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