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盘绕,顺着河谷往山林深处蜿蜒。
夕阳垂落得快,金红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碎乱晃动的光斑。脚下的路大半是前人踩出来的毛路,石块湿滑,路旁生满蕨类与带刺的灌丛,一侧是陡坡,底下隐约听见溪流轰鸣。
石青走在最前面,步伐熟稔,手里一根竹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
“前面这段崖边路最险,脚下的石头常年沾着山涧溅上来的水,滑。不要往边上探头,眼睛看着前面落脚的地方。”
陈望紧随其后,药囊稳稳背在肩头,步子不快,目光却一直留意四周地气。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湿气越重,不再是资江边温润的水息,而是一种沉在谷底、凉得侵骨的阴润,是不见日光的深谷、暗河独有的气息。
狗子攥紧背包背带,相机收在包里不敢拿出来,牢牢跟着两人。他拍过无数乡土村寨,可这片山林,莫名让人心里绷紧,连林间鸟鸣都稀疏了许多。
“这一片底下,全是溶洞群,暗河四通八达。”石青边走边说,“寨里老一辈都说,山是空的,水藏在山肚子里。我们寨叫凉峒寨,得名不是山上凉,是地底暗河的寒气常年往上透,就算三伏天,谷底洞里也是冷的。老梯玛这本水峒古册,记的就是这片山的洞、潭、落水坑里面的旧事。”
“寨子里,常有洞里面的异事出来扰人吗?”陈望轻声问。
“不多,但一旦出事,就不比河边老屋的执念简单。”石青声音压低几分,“有的是早年山洪困在洞里、落水没出来的人,困在不见天光的暗河边上;有的是洞底死水积了百年浊气,无魂无魄,只是地气郁结成象,分不清是幻是实。老梯玛常说,水峒的难处,在于阴阳不分,天光不到,执念和地气缠成一团,很难拆开。”
陈望心中了然,印证了残卷上的记载。梅山多山猎、山怨,而湘西水峒,重在洞水、阴潭,二者同源却境遇大不相同。
一路无话,专心赶路。等到最后一缕霞光沉进山脊,暮色裹住山林,远处山坳里,终于透出几点昏黄的松明火光。
凉峒寨到了。
寨子不大,木屋依山势错落排布,屋墙多用原木夯土,屋檐低矮,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兽骨、彩色织锦。寨口立着一块打磨粗糙的青石碑,刻着峒里古老的纹路,碑旁燃着一炉长香,烟气悠悠向上,是梯玛守寨的旧礼。
石青停下脚步,转向陈望,神色郑重:“进寨有规矩。第一,寨里坛屋不能随便进,不经允许,不要伸手碰坛上的牛角、木鼓、牌位;第二,不可以对着人家屋宅、老人随便拍照;第三,夜里不要独自往寨子后方的溶洞方向走,那是禁地。”
“记下了。”陈望点头。狗子也跟着应声,把拍照的心思彻底收起。
寨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听见石青的声音,又安静下去。不少窗边有人影探出来,远远打量两个外来的客人,眼神好奇,却不上前打扰,是峒寨生人相见的自持。
石青领着他们往寨子最靠里的一间木屋走,那屋子比别家稍大,屋前有一小块平整的院坝,院角生着一丛高大的菖蒲。这便是老梯玛的住处。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柏香淡淡的气息。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一盏松脂灯,灯火摇曳。一张矮木床摆在屋内侧,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白发稀疏,脸瘦得脱了形,呼吸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痰鸣。
正是保管古册的老梯玛。
床边守着一个中年妇人,是老人的儿媳,见石青带人回来,轻轻起身,低声道:“方才醒过一阵子,喝过一点米汤,现在精神弱,能不能说话,不好说。”
石青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贴着老人耳边缓缓开口:“阿公,白溪望山堂的陈望来了,是李老峒的传人。”
老人原本闭着的眼,缓缓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陈望身上,打量许久,沙哑微弱的声音慢慢飘出来:“李……梅山李老峒?”
“是,晚辈陈望,承师父李老峒传承而来。”陈望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贸然靠近,微微躬身行礼,“晚辈此番前来,不为求财,不为猎奇,只为寻访水峒古册,分清安送与镇压之别,正本清源,不叫水峒的古法被伪师拿去害人。”
老梯玛静静看着他,呼吸缓了片刻,轻轻抬了抬手。石青会意,伸手轻轻托住老人的手腕。
“李老哥,当年来过凉峒寨……”老梯玛慢慢开口,语速极慢,字句断续,“几十年前,他来寻这册本子,我不肯给他看。我怕,怕落到只懂装神弄鬼的人手里,拿洞底水祟吓唬山民。”
“晚辈明白阿公的顾虑。”陈望平静应答,“这一路过来,在资江河湾周家,遇上一桩旧事。妇人投江,执念牵挂孩儿,被旁人当成凶煞,要重金镇压。我们没有画符镇煞,只是解开人心的结,好好安送,浊气自散。”
他简单把周家的事扼要讲了一遍,没有渲染异象,只讲前因、讲心结、讲以慰代压的道理。
松脂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晃动,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老梯玛听完,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指轻轻在被褥上点了点。“我听过这件事,山下镇上有人传。说来了个年轻梅山先生,不打锣鼓,不斩煞,只劝母子隔世道别。”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妇人连忙端过水喂他抿了一小口。
“水峒,和河边老屋不一样。”老梯玛的声音沉了几分,“河有水流通,气能散。溶洞,是死局。山封着,天光照不到,暗河的水只进不出。有的潭底困着旧魂,有的只是百年积下的阴浊地气。地气生幻,幻象惑人。你去安抚心结,有用;可若是遇上纯然洞浊,无主无念,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陈望路上也曾想过。他从容回道:“执念有心,可以宽慰;地气无形,无从对话。只能先避其锋芒,疏通水路、引天光入洞,断浊气汇聚的根基,慢慢化散,而不是强行镇压封洞。封得住一时,山水不改,浊气早晚再起。”
“说得好。”老梯玛浑浊的眼里,微微亮起一点光,“很多来求册子的人,张口便是收祟、封潭、镇洞,张口就要厉害坛法。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石青,缓缓吩咐:“柜子底层,那个黑漆木匣,取来。”
石青闻言,神色一振,快步走到屋角一个老旧的木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捧出一个巴掌大小、漆面斑驳的黑木匣子,匣子表面刻着水纹与溶洞的纹路,锁是简单的木栓。
木匣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
老梯玛看向陈望:“册子就在这里面。不是完整厚本,是一代代梯玛随手记下的手记,写在土棉纸上,记着这片溶洞群里的险潭、异事、古时安送水峒的科辞。纸怕潮,不敢随便拿出去。”
他又缓缓补上一句:“我可以给你看,允许你抄录上面的文字。但是,有一条约定。”
“阿公请讲,晚辈记下。”
“册子里面记了几处禁地溶洞的方位,那些洞凶险,多积重浊,没有老梯玛引路,绝不能私自进去探看。你学里面的道理,用来救扰于人的山民,不能拿它去闯洞猎奇,逞本事。若是有一日,你见有人拿着里面的法子恐吓峒里百姓、索要钱财,你要拦。”
“我答应。”陈望郑重应下。
老梯玛微微点头,枯手抬起来,轻轻拨开木栓。
匣子缓缓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干菖蒲防潮,一叠泛黄发脆的土棉纸静静躺在其中,纸上是毛笔写下的旧字,间杂着手绘的简易溶洞草图、暗河走向。一股陈旧的纸霉混着草药的味道漫出来。
狗子屏住呼吸,站在后方,不敢上前打扰。
陈望缓步走到矮几前,低头看向那些纸页。
第一页开篇一行字,笔力苍劲,是老梯玛年轻时写下:
水峒之祟,分二:一为魂有所滞,一为地气郁凝;魂可慰,浊宜疏,不可强镇。
只这一句,便和梅山一脉“以仁和山水”的道理,遥遥相合。
夜色更深,屋外山风穿过林木,呜呜作响,地底暗河流动的隐隐嗡鸣,仿佛隔着厚厚的山岩,轻轻传进木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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