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正盯着灰衣脚夫。
“墙里的人,长什么样?”
“灰扑扑的,脸看不清。他说自己在里面待了三年。”
屋里静了。
石川不在,没人替大家把那句最想问的话说出来。
陆青禾只好开口:“有吃有喝吗?”
“他说有人送。”
“谁送?”
“他不肯讲,说要见到梁先生。”
梁守正合上两本账册。
“去看看。”
钱有余跟着迈步。
“你留下。”梁守正道。
“他报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你更该留下。”
钱有余停在门边,回头看了那本丧葬册一眼。
“梁先生,如果那人真在下面待了三年,先别让他碰矿场送来的水。”
陆青禾抬头:“为什么?”
钱有余却只说:“见了他,你们便知道了。”
梁守正让两名堂役留下看守,带着陆青禾、杜执事和灰衣脚夫往废磨坊去。
***
山路走了一半,石川迎面跑来。
他背着锄头,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笼。
“我听说又有个钱有余?”
顾长春扒着笼门,气喘吁吁。
“老夫说不用带我!你跑起来,老夫在里头撞了十八回!”
“十七回。”石川道,“有一回我接住了。”
顾长春把脸贴在竹条上。
“那回撞的是你的手。”
陆青禾问:“棚里怎么样?”
“盆还在,小满和槐公守着。”石川拍了拍锄头,“我来帮忙。”
“别进旧渠。里面可能有洗矿水。”
石川立刻把锄头往肩上扶正。
“我在外面帮忙。”
他的求生欲,一直比修为高。
***
废磨坊就在赤溪上游。
水车早已停了,木轮歪在溪边,轮辐上长满青苔。磨房靠山的一面有堵旧墙,墙根新抹的泥还没干。
泥上开着个半人高的洞。
两名庶务堂弟子守在外面,见梁守正来了,立即让开。
洞里黑得很深。
有人正低低咳嗽。
梁守正俯身:“你要见我?”
“梁守正?”
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
“你爹小时候,把你挂在槐树上。”
梁守正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石川站在后面,悄悄对陆青禾道:“这事已经传到废磨坊了?”
“这是旧事。”梁守正咬着牙,“你是谁?”
黑暗里的人没有答。
片刻后,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
手背瘦得只剩骨节,指尖却泛着暗红。
那人将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枚铜制名牌。
陆青禾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钱有余。**
牌子背面还有矿场的编号。
三十七。
“我在下面守了三年。”那人道,“每月有人送粮,叫我不要出来。”
梁守正皱眉:“你为何听他的?”
“门从外面锁着。”
“今日怎么出来了?”
“他们来封渠,把门打开了。我趁乱躲到这边,结果他们又砌墙。”
陆青禾看了一眼新泥。
看来有人封口时,没发现里面的“口”会说话。
***
杜执事提灯,慢慢照进洞里。
那人缩在墙后,身上披着破斗篷。灯照到脸时,石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脸可怕。
而是那张脸,与堂里留下的钱有余,至少有七八分像。
只是更瘦,更老,右眼旁多了一道疤。
顾长春从笼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忽然不动了。
“是你?”
洞里的人听见声音,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竹条对视。
那人先是茫然,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顾先生?”
顾长春的触角发颤。
“矿塌那年……是你拿着灯,在前面带路。”
洞里的人笑了笑。
“那次你嫌灯晃,骂了我一路。”
“你叫钱有余?”
“进矿场以后,就叫这个。”
顾长春沉默下来。
三年前的塌井。
死去的钱有余。
今日堂里站着的钱有余。
如今,旧渠里又爬出一个。
石川低声问:“钱家取名,是按筐发的吗?”
没人答他。
***
梁守正让人先把洞口加宽。
陆青禾拦了一下。
“先别让他直接出来。”
那人抬头看他。
陆青禾指了指他泛红的指尖。
“不是不救。先看看他碰过什么,免得大家跟着遭殃。”
梁守正立刻命人取清水、干净布和新的外衣。
那人倒也配合,慢慢挪到洞口,却始终没让手碰到旁人。
“里面还有人吗?”梁守正问。
“以前有。”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一个个,都被领出去了。”
陆青禾追问:“谁领的?”
那人望着洞外的天光,好像太久没见过太阳,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送饭的人。”
“长什么样?”
“他不露面,只把饭从门下推进来。有一回,他袖子挂在门钉上,撕下一小块。”
“布还在?”
那人点头,伸手进怀里,摸出一片褪色的青布。
布角绣着一枚细小的水纹。
陆青禾见过。
许清泉的袖口,也有同样的纹样。
***
那人被扶上担架时,忽然抓住陆青禾的袖子。
力气不大,却很急。
“今天渠里还有水吗?”
“昨夜有,今早停了。”
他脸色变了。
“不能停。”
陆青禾一怔。
“为什么?”
“旧渠一停,山后的水会积在井里。井满了,他们就会放闸。”
“往哪里放?”
那人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南边。
越过废磨坊、竹林和赤溪。
正是青岚宗外山的方向。
“第十九号田下面,不止一条旧渠。”
陆青禾心里一沉。
那人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们昨晚找到的,是排水的。”
“还有一条,是进水的。”
远处,山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一扇沉重的木闸,被人缓缓推开。
石川抱着竹笼,望向第十九号田。
“青禾。”
“嗯?”
“我现在回去告诉小满,别碰水。”
他说完便跑。
顾长春在笼里被颠得上下乱晃,终于忍不住大喊:
“你先把老夫放下!”
石川头也不回。
“来不及了!前辈您先忍忍!”
陆青禾看着他消失在山路上,转身对梁守正道:
“请立刻派人去田里。先撤人,再查闸。”
他将昨夜留下的水样瓶握紧。
昨晚他们以为,找到的是病因流出的尾巴。
现在才知道。
有人正准备把整条尾巴,重新塞回他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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