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提着灯,往自己脚下照了第三遍。
影子还在。
他抬头看向灰衣人。
“你呢?”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
“也在。”
“那还好。”
顾长春在竹笼里忍无可忍。
“老夫说的是钱有余死了!”
“我知道。”石川道,“但他今晚还能上班,我得先确认咱们几个是不是也这样。”
灰衣人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不参与这场讨论。
杜执事将竹笼拎近。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灵牌?”
“三年前。”顾长春道,“钱家办了丧事,种师院不少人都去了。我验砂时,灵牌还供在他们偏厅。”
“见过尸身吗?”
“没有。”
“那就只是见过灵牌。”
顾长春一滞。
石川认真点头:“前辈,您这证据还不如咱们的水瓶。”
顾长春转过身,拿后半截对着他。
***
陆青禾没有再追问钱有余。
眼下知道的事实只有两个:顾长春见过一块写着“钱有余”的灵牌;今晚有人用这个名字,出现在旧渠附近。
同名、假死,或有人冒用身份,都有可能。
先顾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把两瓶水分别包进布里,一瓶交给杜执事,一瓶自己收着。
“废磨坊现在有人守吗?”他问灰衣人。
“那两人已经走了,但我不敢保证没人再来。”
“你今晚还回庶务堂?”
“回。梁先生等消息。”
陆青禾取出册子,撕下一页纸,将取样位置、时辰和暗渠开闭的时间写清楚,交给灰衣人。
“请梁先生先收这个。水样明早再按规矩交。”
灰衣人接过,借灯看了一眼。
“你连鼠洞渗了几滴都记?”
“没记滴数。”
“哦。”
灰衣人刚松口气,便听陆青禾补道:“流得太快,数不准。”
灰衣人将纸仔细收进怀里。
“我会带到。”
***
回棚后,杜执事关紧门窗。
小满睡在里屋,听见动静,抱着被子走出来。
“哥,抓到水了吗?”
“抓到了。”
她看向陆青禾怀里的布包。
“会跑吗?”
“装瓶里了。”
小满放心地点头,又看见石川脸色发白。
“石川哥,你掉沟里了?”
“没有。”石川坐下,“今晚有比沟更吓人的。”
“是什么?”
石川想了想。
“有人死了三年,还得去上夜班。”
小满怔了怔,神情渐渐变成同情。
“那他一定很缺钱。”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青禾把瓶子放稳,忍着笑说:“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满转身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川。
“你也早点睡。不要学他。”
***
天亮之前,他们只做了一件事:保管样品。
陆青禾没有往水里滴试剂,也没让顾长春尝一口。
顾长春对此表示了强烈赞同。
“老夫如今虽然是虫,也不是验毒针。”
石川道:“您昨晚还想尝砂。”
“那是失误。”
“吃到袋底?”
“比较大的失误。”
两瓶水放在不同位置。瓶口封好,标签写上取样人、地点、时辰。
天刚蒙蒙亮,杜执事便带陆青禾去庶务堂交样。
石川留守棚屋。
临出门时,他郑重拍了拍锄柄。
“放心,谁也别想动那些盆。”
陆青禾看向他身后。
小满正把“不许好心”的牌子挪到门口。
这次他确实放心了些。
***
梁守正来得很早。
他看完记录,又检查两个瓶子的封口,才问:“取水时,可有人见证?”
“杜执事、石川,还有您派去的人。”
“水从哪里出来?”
“第十九号田南侧,田界外的排水沟。旧渠打开后,鼠洞开始渗水。”
梁守正低头记完,忽然抬眼。
“你们没有挖开封田?”
“没有。”
“没有进废磨坊?”
“没有。”
他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了些。
“样我收一瓶,另一瓶你们留着。今日会让人去看废磨坊,封田的事,我也再问。”
陆青禾犹豫片刻。
“还有钱有余。”
梁守正手中的笔停住。
“你们见着他了?”
“只听见有人说,他是今夜开渠的人。没看清脸。”
梁守正点头,将这句话也写下。
没有多添一个字。
“庶务堂有他的记录。”他说,“我会查。”
***
两人走出庶务堂时,天已经亮透。
外山的早钟敲了三声。
陆青禾接到石川托人捎来的消息:棚里的盆没事,槐公也没事。
只有那块写着“不许好心”的木牌,被小满加了一句:
**本人不在,也不许。**
陆青禾收起纸条,正要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庶务堂弟子追了出来。
“陆青禾,梁先生请你回去。”
“出了什么事?”
那弟子看了杜执事一眼,压低声音。
“钱有余的记录找到了。”
陆青禾跟着回到堂内。
梁守正站在一只打开的木柜前,手中拿着两本册子。
左边那本,封皮写着“丧葬支领”。
右边那本,写着“月例发放”。
他将两册并排放在桌上。
“三年前,钱家以钱有余身故为由,领过丧葬补助。”
梁守正翻开另一册,指向其中一行。
“但从次月起,钱有余的月例,从未停过。”
杜执事皱眉:“谁签领的?”
梁守正将册子转过来。
每月末尾,都有同一个名字。
字迹工整。
**钱有余。**
最近的一笔,就在三日前。
石川没来,陆青禾却仿佛已经听见了他的评价。
这人不但死了还上班,甚至一天工资都没漏领。
梁守正合上册子,脸色沉了下来。
“我现在不确定,三年前死的是谁。”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清朗的问候。
“梁先生,这么早便查账?”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边,衣着整洁,面带笑意。
他的手腕露在袖外。
上面没有黑痣。
梁守正抬头,目光落到他脸上。
“钱有余?”
年轻人笑着点头。
“正是晚辈。”
他走进屋,视线掠过桌上的丧葬册与月例册,笑容竟没有半点变化。
“看来先生查到了我家那桩旧事。”
陆青禾握紧了手里的取样记录。
年轻人却先看向他,温和地问:
“你就是第十九号田那个会种地的?”
“是。”
“听说你昨夜接到了一瓶水。”
他顿了顿。
“可有闻出什么?”
陆青禾没有回答。
钱有余也不着急,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条旧渠,我原本打算今天亲自封上的。”
梁守正沉声道:“你先解释,三年前钱家葬的是谁。”
钱有余看着他,笑意终于淡了些。
“家父。”
“钱万山?”
“自然不是。”
钱有余抬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本丧葬册。
“是替我去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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