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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气象台的夜班

《永夜点灯人》 离椋/著, 本章共2178字, 更新于: 2026-11-04 09:27

晚上十点四十,宋小满的电动车停在西山脚下,电瓶从六格掉到了三格。

“北哥,这破车一冷就掉电。”宋小满哈着手跺脚,“来的时候还满着呢。再待一个钟头,咱俩得推着回去。”

程北没接话,抬头看坡上的气象台。

安平市气象台在西郊的山坡上,一栋四层的白楼,楼顶架着雷达罩,楼后头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观测场。大门锁着,门卫室亮着灯,里头的老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戏。

夜里三度。程北的手指头冻得发僵,摸手机的时候按错了两回,才把大门边上贴的值班电话拨出去。

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安平市气象台值班室。”是个女声,平,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什么事?”

“我找许知微。”

那头停了一下:“我就是。你哪位?”

“我叫程北,城北第二供热站的。想跟你打听你爸许国良留下的那批自记温度计。”

电话里没声了。程北听见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挂断的嘟嘟声。

宋小满凑过来:“挂了?”

“挂了。”

“那咱回吧,再不走电瓶……”

话没说完,楼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拿着手电筒,顺着坡道走下来,在铁门里头站住,手电光从程北脸上扫到宋小满脸上,又扫回来。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在脑后,工作服外头套了件薄棉马甲,胸口别着一支笔。手电光晃得程北睁不开眼,他只看清她手里还夹着个硬皮本子。

许知微站在门里,没开锁。她爸走了三年,台里记得他名字的老人都退休了,那批温度计在台账上都快销了。一个供热站的人,半夜打值班电话,张口就叫出她爸的名字,她挂了电话坐了半分钟,还是拿着手电筒下来了。

“我爸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程北见过她两回,都在前世。

头一回是在第七安置区的配给窗口,永夜第二年。窗口里摆着一台老式的温度计,一个铜壳的圆筒,里头一根针在纸上慢慢地画线,嘀嗒嘀嗒地走。安置区里带电的温度计早就全坏了,只剩下这一台还走着。程北排到窗口,她把他的配给卡推回来,说:“你多领了二两,回去。”

第二回是那年冬天,她被两个巡逻队员押着往外围走,怀里抱着一只木箱子。有人说,她不肯给韩主任做账,箱子里装的是她爸留下的东西。

“听一个老观测员说的。”程北说,“他说你爸那一辈用过一批双金属的自记温度计,上发条走,一张纸记一礼拜,不用电。后来台里换了自动站,那批东西就收进库里了。”

“哪个老观测员?”

程北答不上来。

许知微也没等他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我十一点要观测,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动门。”

她转身走进了观测场。

程北要那批温度计,有他自己的账。供热这一行,烧多少煤看的是室外温度。外头每冷一度,一间屋一天要多烧的煤就多一截,零下十度和零下四十度,同一间屋一天烧的煤能差出一倍去。日落以后电网一垮,手机、电子表、天气预报全没了,谁手里有一支准的温度计,谁才算得清自己那堆煤能烧到哪天。

他要的也不光是温度计。前世那个配给窗口一天过手几千张卡,没有一个人能从她手里多领走二两。

程北隔着铁丝网看她。观测场里立着一排白色的百叶箱,她走到第二个跟前,打开箱门,手电筒照进去,凑近了看,看完一根,再看另一根,看完了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去量地温,量风速,每一处都停下来写。整套下来十来分钟,她一回都没看手机。

程北看着看着,想起自己在供热站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两点巡一遍炉子,压力、水温、炉膛温度,一个表一个表地抄,抄完了签字。站里的年轻人嫌麻烦,抄个大概数就交了,他从来不。

宋小满在他后头蹲着抽烟,小声嘀咕:“北哥,你大老远跑西山来,就为了看人家姑娘抄表?”

“你懂个屁。”

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电量,叫起来:“又掉一格!”

他吐了口烟:“我是不懂。可我看出来了,这姑娘不好惹。”

许知微观测完,走回铁门边上,把本子合上。

“台里的仪器是固定资产,不卖,不借,不送人。”她说,“你要是供热站要用温度计,让你们单位走公函。你要是自己要,网上一百块钱一个,电子的,比那批老东西准。”

“电子的一冷就不走了。”程北说,“零下二十度,电池撑不过一宿。”

“安平历史上的最低气温是零下三十一度四,出现在一九六九年一月。”许知微说,“一年里零下二十度以下的天数,平均不到六天。你买电子的,揣在兜里,够用。”

宋小满在后头直咂嘴。他连安平去年冬天最冷是几度都说不上来。

程北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她转身就走。

他想了想,说:“二十号,大后天,白天最高五度,夜里零下两度,刮北风,四到五级。”

许知微的手电光停在他脸上。

“今天下午的七天预报,二十号最高十度,晴,微风。”她说,“模型给的是十度,你说五度。差了五度,你这数从哪儿来的?”

“你先记下来。”程北说,“到了那天你自己看。”

许知微没动。

她在台里干了六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打电话来问哪天下雨好收麦子的,有问明天适不适合结婚的,也有喝了酒半夜打进来,说自己能看出地震的。这些人她一般挂电话,挂之前把来电时间记下来。

可这个人报数的样子跟那些人不一样。他没犹豫,也没解释,那几个数从他嘴里出来,就像她刚才从百叶箱里读出来的一样,读完了就完了,没有多一个字。

她爸活着的时候,读数就是这个样子。

许知微把手电筒换到左手,翻开硬皮本子,从胸口拔下那支笔。她爸教过她,别人报给你的数,也要记下来,对的记,错的也记,日后翻出来,错的数也是数。

宋小满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手电光底下,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小:

“10月17日,23时16分,来访者程北(自称城北第二供热站),称:20日最高5℃,最低-2℃,北风4–5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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