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最后卖了三万一。
吕老板一边点钱一边念叨，说程北这种卖车的他见多了，不是急着还债就是急着结婚。程北没接话，看着他把钱转过来，手机上的余额跳成了六万九。
一吨煤五百六，六万九够买一百二十多吨。可一百吨煤堆在家属院，不到第三天就会被人搬空。煤买多少，得看他能守住多少。
五点半，程北回到供热站，上了二楼。
站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台灯。周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一把小剪子修盆里的君子兰，听见敲门也没抬头。
“进来，把门带上。”
程北关上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有暖气，是站里单独从二号炉引的一根小管子，供暖季还没开，这根管子已经热了。
程北前世就知道这根管子，那时候他觉得站长年纪大了，怕冷，情有可原。
周永年修完最后一片叶子，把剪子放进抽屉，给程北倒了一杯茶。
“上午那句话，谁跟你说的？”
“真是我猜的。”
“猜的。”周永年点点头，自己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我在热力系统干了三十年，财务处那几个人我都熟。工资缓发这个事，他们昨天晚上才定下来，我今天早上开会前才知道。你一个检修工，比我还早猜到？”
程北握着茶杯，没喝。
周永年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他不信，另一层是他在告诉程北：你的消息比我快，我得知道你这条线是谁。
前世周永年就是这么一步步往上走的，谁手里有消息，他就跟谁喝茶。
“站长，我要真有人，就不会在会上说了。”程北说，“我这人嘴快，看着煤款拖了三个月，就瞎说了一句，凑巧说中了。”
周永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你说猜的就是猜的。”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底。公司欠煤矿的钱，不止三个月。北边矿上上礼拜已经停了咱们两个车皮，今年冬天，咱们这个站能不能烧满一冬，我心里没数。”
程北没吭声。
这件事前世他到安置区以后才知道。周永年现在说出来，是在拿一个秘密换他的秘密。
“你脑子活，又在一线，站里管网上哪儿有点风吹草动，你比我清楚。”周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先来跟我说一声。站里亏待不了你。”
肩膀上那只手不重。前世永夜第三年冬天，周永年也这么拍过他一次。那天周永年把一张停暖单递给他看，说：“小程，外围那几条线，这个月就先关了。韩主任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程北把茶杯放回桌上。
“站长，我想请几天假。”
周永年的手停在他肩上：“这个节骨眼请假？二十号就试运行了。”
“家里老房子的暖气管子漏了，得回去收拾。我年假还剩九天，就请七天。”程北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二号炉的安全阀，上回检修的时候我看过，弹簧有点疲了。二十号试运行之前，您让人换个新的，别省那几百块钱。”
周永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把手收回去，在请假条上签了字。
“假我批了。回来以后，咱俩再好好聊聊。”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程北下楼的时候，听见周永年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了一句：“对，二站的程北，你帮我问问，他家里有没有人在公司上头。”
程北没回头，出了大门，坐公交去城北。
车上人不多，他给老焦发了条微信：七点，老马家炖菜馆，我先去趟家属院。
老焦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嗓子：“知道了！你小子要是敢放我鸽子，我上你家把你那破锅炉拆了！”
程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两遍，才把语音关掉。
机械厂家属院在城北老厂区后身，六栋五层的红砖筒子楼，八十年代盖的，楼和楼之间拉着晾衣绳，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厂子十几年前就破产了。
楼里一半住着退休的老职工，一半租给了外地来打工的人。
3号楼在最里面，北边紧挨着厂区的围墙。
程北站在楼门口，抬头往上看。
五层，每层八户，一条外廊贯穿东西，楼梯在两头。外墙的红砖被风吹了四十年，砖缝里的灰掉了不少，北边的山墙上，有一道从三楼斜着裂到五楼的缝。
楼道里一股白菜味。对门的陈奶奶正弯着腰，把晒在外廊栏杆上的白菜一棵一棵往屋里搬。
“陈奶奶，我来。”程北上去接过两棵。
“哟，小北回来啦！”陈奶奶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在供热站上班呢？”
“还在。您这白菜囤了不少啊。”
“入冬了嘛，白菜便宜，囤点儿。”陈奶奶拍着白菜叶子上的灰，“楼下物业贴通知了，今年暖气费又涨了，一平米涨了五毛。我那屋六十平，一冬多花三十块。”
程北把白菜码在她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一楼楼门。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白纸，抬头印着“安平市金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落款处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钱广发。
他前世就是在这张名字底下，看着全院的煤被收走“统一保管”的。
程北掏钥匙，开了502的门。
屋里一股灰味。他爸走了三年，这屋子他一年回不来几次。
两室一厅，五十八平，水泥地，墙上还挂着他爸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人穿着蓝工装，胸口别着“先进生产者”的红花。他爸在机械厂锅炉房烧了一辈子锅炉，他十九岁进供热站，也是他爸托人找的门路。
暖气片是铸铁的，八十年代的老款，一组十四片，冰凉。程北蹲下去拧了拧放气阀，锈死了，拧不动。
他走到北边卧室，把手按在山墙上。
墙是冷的。可手掌贴上去的那一下，掌心的烫痕忽然热了起来，热得发烫，顺着手腕往上走。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面墙：二四砖墙，外面没有保温层，里面抹灰两公分，墙根有一道返潮的水线，冷风从窗框和墙的接缝往里钻。
册子自己翻开了。
【得到图纸：暖墙（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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