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道,慢功夫十六条铺开了,可账上的钱只够发一个半月工资。这一回,到了满月见数据的时候。
双休满月那天,贺迟让李会计把账本摊开,开了一次复盘会。
数据就写在白板上:
良品率:94.7%→99.0%。返工成本:月均九万七,降到三万二。离职率:上半年走了三个,这个月,零。人均工时:降了差不多两成。产量:跟去年同期持平——请注意,是“持平”,不是在厂子快黄了的情况下“腰斩”。
产量持平,这个数字,贺迟最看重。他在白板底下写了两行字:上半年,人均工时降两成;产量,一分没少。他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以前那两成工时,本来就是白搭的——耗在磨洋工、耗在返工、耗在没睡够觉的哈欠里。咱们不是少干活,是把‘虚的’砍了,把‘实的’留下了。”
马大炮盯着白板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贺总,这账……是不是算错了?”
返工成本降到三万二,马大炮一开始不信,自己跑去仓库数了一遍废品筐。数完回来,他服了:“贺总,上个月废品筐一天一筐,这个月三天一筐。这不是玄学,是人睡够了,手不抖了。”贺迟说:“你这话,应该讲给精工达的钱总听。”
“你让李会计重算了三遍。”贺迟说,“马主任,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以前没睡够觉。”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马大炮那声“是不是算错了”,后来成了厂里的一个梗。每逢月底复盘,总有人拿这话打趣:“马主任,这账,你是不是又得重算?”马大炮也不恼:“重算就重算,算对了,我才睡得着。”
李会计那天在白板底下,把返工成本那笔账又念了一遍:“贺总,我给各位算细点。上个月三万二,比上上月九万七,降了六万五。这六万五里头,两万一是少买的焊丝,一万八是少赔给客户的返工费,两万六是少请的临时工。三笔加起来,刚好六万五。一分不差。”她推了推眼镜,“我做账十年,头一回把账做得这么顺。”
可笑声还没落,钱胖子就开直播了。
那天下午,贺迟把满月数据打印了一份,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在双休告示旁边。两张纸并排挂着:一张是决心,一张是结果。有路过的街坊看了,说:“贺老板,你这厂,看着有盼头了。”
“家人们!”钱胖子在直播间里拍着桌子,“江城有个‘福特遗老’,厂子都快黄了,还给工人放双休!我就想问问,您这是开厂呢,还是开福利院呢?!”直播间里十万人,弹幕一水儿的“666”“作秀”“早晚倒闭”。
贺迟也看了那场直播。看到弹幕刷“作秀”,他没生气,反倒笑了。李会计问:“贺总,笑啥?”贺迟说:“我笑他这直播间,比咱车间热闹。可热闹归热闹,他喊一晚上‘家人们’,不如咱车间焊一道缝实在。直播间里的热闹,留不住人;车间里的焊花,能留住订单。”
有工人刷到直播,气得要跟人对线。贺迟把大家的手机按下去:“骂人没用。他唱他的戏,咱算咱的账。”
那天晚上,贺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满月复盘的本子:
“良品率99%,返工成本降六成,离职率零。欢迎同行来查,查完再骂。”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老周。第二个评论的,是陆嘉鱼:贺总,我是记者,想约个采访。
朋友圈发出去,底下评论分两拨。一拨同行说:“贺总,你这数据真的假的?”另一拨说:“假的,作秀。”贺迟一条没回。李会计问:“贺总,要不要把质检报告也贴上去?”贺迟说:“不用。信你的人,一张账本就够了;不信你的人,贴十张报告也没用。”
贺迟还没回复,手机就响了——越洋电话。
电话是陈师傅的。
贺迟后来才知道,陈师傅那个德国老同事海因茨,今年快九十了。老厂被资本买走半年就倒了,海因茨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公寓里,把藏在阁楼三十年的原版档案翻了出来。他在电话里跟陈师傅说:“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跟对人,才活着。”陈师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了贺迟。
“贺总。”陈师傅的声音有点哑,“德国那边,老厂被一家资本买走了。买了半年,倒了。我那个德国老同事,叫海因茨,今天打电话来,说老厂要拆了,问我当年那套工艺档案还在不在,能不能寄回去,留给后人。”
贺迟问:“陈师傅,你当年在那厂里,干了几年?”
“八年。”陈师傅沉默了一下,“贺总,有些事,我欠你一个交代。等过两天,我跟你细说。”
电话挂了。贺迟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窗外的汉江,半夜里还亮着几艘运沙船的灯,一盏一盏,慢慢挪。贺迟想起陈师傅这三十年,想起他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想起他工位边上挂着的那件废品——那是上个月小刘凌晨两点焊废的那件,陈师傅挂在那儿,谁也不许摘。贺迟当时问过陈师傅,为啥挂着。陈师傅说:“挂着,就是提醒自个儿,别再犯。”
阮芸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桌上:“怎么了?”
“陈师傅家里的事。”贺迟说,“还有,我打算立个家规。”
“什么家规?”
“晚上九点以后,谁都不许在家里聊厂里的事。你备课,我看看书,小米写作业。咱家也‘双休’一下。”
阮芸愣了一下,眼圈忽然就红了:“贺迟,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阮芸那碗汤,是银耳莲子汤。贺迟喝完,说:“这汤,炖了多久?”阮芸说:“慢火,三个小时。”贺迟说:“难怪好喝。有些东西,就是快不得——汤是这样,厂子也是这样。”
满月那天夜里,贺迟破例喝了点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敬窗外江城大桥上的灯:
“老阮,你要是还醒着,估计得骂我是个疯子。可疯子这把火,好像烧起来了。”
满月那天,贺迟还做了一件事:他把“双休”写进了厂规。白纸黑字,盖了厂里的章。他说:“告示是临时的,厂规是长久的。咱不能靠我一个人的嘴撑这事,得靠规矩。规矩在,双休就在。”
(案例注·说书人:各位看官,这里得补一句。贺迟敢把双休写进厂规,不是他胆子大,是上头有人给他撑腰。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和人社部联合发了个文,明明白白写着:“996”工作制,严重违法。这一句话,跟以前那些“鼓励”“倡导”不一样——这是法院能拿去判案的。从那以后,你再让工人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工人是可以去劳动仲裁告你的,一告一个准。贺迟一个小老板,2025年秋贴这张告示,说穿了就是顺着这股风走。风没来的时候,他是疯子;风来了,他就是先行者。就这么简单。)
手机又响了。顾承业的声音带着笑:“贺总,满月数据我看了。联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同一时刻,钱进传媒的办公室里,钱进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下周,开对立选题会。双休的热度快吃完了,咱们得找下一波素材。”
(第七章完:满月数据亮眼,姑苏的联盟邀约来了;可钱进的“对立选题会”也排上了日程——下一波热搜的燃料,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装进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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