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黄绿色粘稠的痰液,混杂着血丝,被狠狠吐了出来,黏在污水巷布满青苔的石墙上。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扶着斑驳的土墙,浑浑噩噩地推开员工宿舍,腐朽的木门。
在城外工坊里干了一整天酸洗工,高浓度的毒雾和药剂,将他这具身体腐蚀得千疮百孔。
稍微一动,手臂和胸口上的黄痂脓疮就会破裂,渗出腥臭的黄水,粘在破烂的麻衣上。
穿越到这个名叫谢木里(夜光城)的异世界城邦已经半天了。
林恩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脑海里纷乱的记忆,这具残破的躯壳就已经濒临崩溃。
屋里残留着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三天前,与原主相依为命的母亲就是死在这张破木床上,治安处草草定性为“服毒自杀”。
林恩眼前阵阵发黑,踉踉跄跄地扑倒在那张铺着发霉干草的床铺上。
“咯呲呲”
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坚硬圆润的异物感。
眉头一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他将手伸进身下的臭干草里,摸索了一下。
当把那件东西掏出来时,原本昏暗死寂的房间内,骤然亮起了一抹澄澈而恒定的橘黄色光芒。
那是一颗乒乓球大小,圆滚滚的水晶球体。
透过晶莹的外壳,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米粒大小的结晶。
那些橘色光粒的中心,竟还缠绕着一缕极淡、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悸的纯白流光!
球体的边缘更是刻着一道繁复的双翼十字暗纹。
林恩瞳孔一缩,呼吸瞬间凝滞。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光珠!而且是带教会赐福暗纹的高级货!
在夜光城
这种,能驱散漫长黑夜、又没有半点黑烟的照明光珠,向来只有那些富商和教廷老爷们才用得起。
一颗普通的四十格B级光珠在市面上就要整整两枚月银币。
这种刻着教会暗纹、经大人物赐福过的,更是有价无市,至少折算五枚月银币以上!
五枚银币是什么概念?
林恩在剧毒的酸洗池里泡烂了全身皮肉,一天也才挣八枚铜币!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三天前母亲刚刚不明不白地“服毒自杀”,尸体还没凉透。
今天自己的床底下就多了一颗足以判处死刑的宝贝。
显然,有人要借此除掉他,借治安处的屠刀,名正言顺地弄死他!
“哒、哒、哒……”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同一秒,狭窄的泥泞巷道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皮靴踩水声,竟是直奔他这间破屋而来!
前脚刚有人把赃物塞进床底,后脚抓人的官差就来了?!这帮人也忒不讲武德了!
林恩心脏狂跳,眼神瞬间扫过四周。
此时开窗扔出去?来不及了,巷子前后肯定有栽赃者的眼线盯着!
藏在屋里?
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连个地窖都没有,几个人进来掘地三尺,十秒钟就能搜出来!
一旦被当场人赃并获,他今晚就会变成地下矿坑里的一具无名死尸!
电光石火之间,林恩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色。
他死死盯着手中这颗四十格大小的圆球,猛地仰起头,竟硬生生将那颗冰凉坚硬的圆球塞进了嘴里!
圆球卡在口腔与咽喉交界处,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眶瞬间充血。
林恩攥紧拳头,脖颈青筋暴起。
喉结剧烈扩张滑动,硬是凭着一股求生的狠劲,将这颗大如乒乓球的玻璃珠子死命地咽了下去!
“唔……!”
坚硬的球体强行刮过食道,带来一阵仿佛要把胸膛撕裂般的剧痛。
最后沉甸甸地坠入了胃袋深处。
几乎就在他抹去嘴角渗出的涎水、重新躺回床上的下一秒——
“哐当!”
腐朽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飞!
满脸横肉的作坊工头霍姆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几名身穿笔挺黑衣、头戴黑铁檐帽的治安官。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冷艳的年轻女人。
“薇薇安阁下!就是这儿!”
工头霍姆一边点头哈腰地喊着女治安官的名字,一边冲进屋里。
他甚至看都没看墙角的破木箱和灶台一眼。
两只恶狠狠的眼睛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直勾勾地锁定了林恩身下的木床。
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林恩溃烂的衣领将他拽得翻滚在地!
紧接着,霍姆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床上那层发霉的干草。
空的!
除了几只受惊乱爬的潮虫,木板床上空空如也,连半点光珠的影子都没有!
霍姆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又疯了一样把干草全部抖落在地,甚至趴下去摸了摸床底的砖缝,依然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霍姆瞬间恼羞成怒,额头青筋暴起,转身一把将地上的林恩提了起来。
蒲扇般的大手粗暴地在林恩怀里乱摸了一通,连个玻璃碴都没搜出来!
霍姆彻底急眼了,唾沫星子喷了林恩一脸:“小杂种!珠子呢?!你把工坊丢的那颗赐福光珠藏哪儿去了?!快给我交出来!”
“咳……咳咳……”
林恩顺势翻起白眼,嘴角溢出一丝腥咸的血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挂在霍姆手里,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工头……什么、什么珠子……我刚下工回来,浑身疼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你在说什么啊……”
站在门口的女治安官薇薇安,原本冷漠的双眸微微一眯。
身为治安处的精锐,她有着极度敏锐的直觉。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叫霍姆的工头连屋里的箱子、灶台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就奔着床铺干草去翻。
翻不到东西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搜别处,而是直接暴跳如雷地逼问林恩“把珠子藏哪了”。
这哪里是抓贼?
这分明是栽赃的人发现自己提前塞进去的赃物不翼而飞了!
薇薇安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身黄痂脓疮、连呼吸都带着腐败酸臭味的少年。
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天前自己经手的一份卷宗。
就在这间屋子里,那个名叫莉莉丝的前酒馆舞女离奇“服毒自杀”。
死者的儿子,估计就是眼前这个叫林恩的少年了!
刹那间,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薇薇安脑中成型。
前脚母亲刚死,后脚儿子就被人用赐福光珠栽赃死罪。
这帮家伙,真当她薇薇安是傻子,可以随便拿来当替权贵灭口的刀使?!
“够了,霍姆工头。”
薇薇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厌恶,按着腰间的软短剑,冷冷开口
“现场没有搜出任何赃物
你报假警浪费治安处警力,这次我就不追究了。收队!”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霍姆一听顿时慌了神!上面那位大人物可是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用这颗光珠把这小子的罪名坐实,弄进死牢!
这要是让薇薇安走了,他怎么交代?!
“慢着!薇薇安大人,不能走!”
霍姆急得满头大汗,猛地朝门外一招手,“我有证人!有人亲眼看见这小子偷了光珠!”
话音落,霍姆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工坊小厮缩着脖子走了出来,指着林恩大声道:“对!大人,我作证!我亲眼看见林恩偷了工坊的宝贝,偷偷摸摸藏进他怀里的!!”
薇薇安脚步一顿,冷冷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恩。
林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原本浑浊的眼睛抬了起来,竟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讥诮,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厮
“哦?你亲眼看见我偷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今天几时几刻、在工坊的哪间屋子、撬开了哪把锁,偷走了什么颜色、多大尺寸的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那小厮顿时僵在了原地,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你……你偷的就是那一颗!在……在……”
霍姆来之前,只交代让他咬死看见林恩把光珠藏在床下。
压根没跟他统一“作案时间和具体库房地点”的口供!
只要从床下搜出光珠,铁证如山,根本不需要审问细节!
看着林恩那副笃定戏谑的眼神,小厮心虚到了极点,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个具体时间都编不出来。
薇薇安冷笑一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连失窃时间和库房位置都说不出,这就是你的证人?霍姆,你是在侮辱治安官的智商吗?我们走!”
“薇薇安治安官!”
眼看薇薇安真的要带队离开,霍姆彻底撕破了脸皮,上前一步堵在门口,阴沉着脸威胁道
“我这工坊背后可是泛玛商盟的产业!库房丢了东西,现在嫌疑人就在眼前,你搜都不仔细搜就要放人?”
“你要是敢走,明天一早我就去百人议会投诉你渎职包庇窃贼!我看你这身黑皮还穿不穿得住!”
薇薇安的脚步猛地停住,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霍姆。
她很清楚泛玛商盟在百人议会里的能量,如果今天不把人带回去走个程序。
明天议会那帮跟商盟穿一条裤子的裁决官,真能给她扣上一顶渎职的帽子。
薇薇安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满身脓疮、瘦骨嶙峋的林恩,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与烦躁,她叹了口气。
“嫌犯林恩,涉嫌重大财物失窃,虽然赃物未明,但既有人指认,按律带回治安处羁押候审!”
薇薇安冷声下令
“带走!”
林恩没有反抗,任由两名队员用铁链将他锁起架走。
胃里那颗珠子坠得他阵阵绞痛。
他很清楚,跟着这位明显对霍姆不满的女治安官去警署,总比留在这破屋里被霍姆私下弄死要强!
……
半小时后,第一大桥旁的治安处总署。
刚一踏进阴冷的大厅,一名同样穿着治安官制服、眼神阴鸷的高大男人便迎面走了过来。
旁边的一名警员立刻恭敬地低头喊了一声
“卢克副队长。”
跟在后面的工头霍姆一看见卢克,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立刻凑上前一步。
极其隐晦地冲着卢克使了个眼色。
卢克心领神会,大步走到薇薇安面前,伸手就要去抓林恩身上的铁链:
“薇薇安,城外这种臭劳工的偷窃案,就不劳烦你这位大小姐亲审了。
把人交给我,我带去地下重刑室,保证天亮前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恩心头猛地一凛!
这个叫卢克的副队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血腥气,明显和霍姆是一伙的!
一旦落进他的重刑室,根本不用等到明天,就自己这幅身体骨,估计今晚就得交代!
“啪!”
就在卢克的手即将碰到铁链的瞬间,薇薇安一剑鞘横拍过去,挡开了卢克的手!
“我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
薇薇安昂着下巴,眼神如冰刀般刮过卢克和霍姆的脸
“嫌犯是我带回来的,审讯记录还没做,谁敢动他一下?!”
卢克脸色一沉:“薇薇安,为了一个快死的臭虫,你要跟我作对?”
“少废话,按规矩办事!”
薇薇安根本不给卢克纠缠的机会,一把扯过锁着林恩的铁链,直接将他拽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只属于她的独立审讯室。
反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铁门彻底锁死!
审讯室内,只有一盏昏暗的劣质油灯。
薇薇安松开铁链,任由林恩跌坐在角落的石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恶臭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被冒犯的愤怒与冰冷。
“别用那种感激的眼神看我,我救你,不是因为可怜你。”
薇薇安扯下脖子上紧绷的金属颈束扔在桌上,声音冰冷透着些无奈
“我只是恶心霍姆和卢克那帮杂碎,不甘心平白无故给人当杀人的棋子罢了!”
她俯下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林恩略显僵硬的脖颈,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听着,按治安处的规矩,没有搜出实质赃物,最长的强制留置时间只有八个小时。
在这间屋子里,卢克进不来,我能保你八个小时的命。”
薇薇安指了指桌上开始流逝的沙漏,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但八个小时一到,也就是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准时打开这扇门,亲自把你无罪释放。”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明早出了这扇大门,卢克和霍姆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到时候你是死是活,跟我薇薇安,再无半点关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