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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事发

《我爹是首辅,我摆烂怎么了》 清风无玄/著, 本章共3338字, 更新于: 2026-11-02 18:08

入监第十九日,出了事。

那天是月课。

月课一个月一次,考的是这个月讲的东西。堂里一百二十个人,一人一张案子,案上摊着纸,纸是官发的,右上角盖着一个小印。考一个时辰,交卷,博士收上去批。

陆昭坐在最后一排,照旧趴着睡。

他睡了半个时辰,被人摇醒了。摇他的是石头,石头站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爷,出事了。”

陆昭迷迷糊糊坐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出什么事了?”

“沈砚……沈相公让人拿了。”

陆昭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叫让人拿了?”

“让人从堂上带走了。说是他舞弊,说他的卷子是抄的,说有人在他的案子里搜出了夹带的纸。博士当场就翻脸了,说是要报祭酒,要革他的功名,要把他逐出国子监。”

“搜出什么了?”

“小的没看见。小的是听人说的,说是从他案子的抽屉里搜出来的,一张纸,上头写的都是经义,写得密密麻麻,字很小。”

陆昭站起来了。

堂里的人已经乱了。前头那一排排的案子空了大半,人都围到左边去了。他拨开人往里挤,挤到跟前,看见沈砚站在彝伦堂的正中间,两侧各站着两个斋长,把他夹在中间。

那博士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胡子一根一根地抖。

“沈砚,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跪在地上。

他不是站着,他是跪着的,两个膝盖着地,背挺得笔直,头低着。

“博士,学生没有舞弊。”

“没有舞弊?这是什么!”博士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这是从你案子里搜出来的!你案子的抽屉,你自己的抽屉!这纸上的字,是你的笔迹不是?”

“是学生……”

“是你的不是!”

“是。”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的头更低了。

“博士,学生的卷子是自己写的。学生没有抄这一张。学生不知道这一张是怎么进学生的抽屉的。”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抽屉,你不知道?”

“学生的案子,昨日下学以后就锁在堂里,学生没有带出去。”

“那这一张是自己飞进去的?”

堂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压着。

沈砚跪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昭站在人群里看着。

他看着沈砚那件洗得发白的襕衫。那人跪在地上,袖口还是卷着两道,卷得整整齐齐。他跪得那么直,背一点都不塌,像是被人按下去的,可骨头没弯。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博士。”

那博士一扭头,看见是他,脸更红了。

“陆昭,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回你的位子上去。”

“我不回去,我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好说的?”

陆昭走过去,走到沈砚旁边,站定。

“博士,我问您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这张纸是从沈砚的案子里搜出来的,是搜的,不是他自己交的。对不对?”

“对。”

“第二,这张纸上的字,是沈砚的笔迹。对不对?”

“对。”

“第三,沈砚今日的卷子,跟这张纸上的内容,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

博士愣了一下。

他低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把案上沈砚那张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有些相同,也有不同。”

“哪几处相同?”

“前三题的破题,几乎一字不差。”

“哪几处不同?”

“后头的发挥,卷子上比这张纸上多了许多。”

陆昭点点头。

“博士,我再问您一句。今日的题,是什么时候出的?”

“今晨卯时出的,出完就贴在堂前的榜上。”

“沈砚的案子,下学以后锁在哪儿?”

“锁在堂里。”

“那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进他抽屉的?”

博士答不上来了。

他站在那儿,捏着那张纸,捏得纸都皱了。

“这……这老夫如何知道。”

“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陆昭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今日的题是卯时出的。这张纸上写的是经义,写得密密麻麻。博士,您看这张纸,它上头写的这几段,是这几道题的破题,还是别的什么?”

博士又看了一遍。

“是……是这几道题的破题。”

“今日卯时才出的题,这张纸上就有今日这几道题的破题。”陆昭说,“博士,您想想,沈砚要是想夹带,他得先知道题。题是今晨卯时才贴出来的,卯时以前谁知道题?出卷的人知道。沈砚能未卜先知,昨儿夜里就把今日的破题写好了放在抽屉里?”

堂里静了。

那博士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是空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张纸……这张纸的墨还新。”

“多新?”

博士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头在上头抹了一下。

“墨还没干透。若真是昨夜写的,一夜过去,早该干透了。”

陆昭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

沈砚抬起头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那双眼睛里有水,含着,没掉下来。

“陆兄……”

“你别说话。”陆昭说,“你跪着,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是。”

“这几日,你的案子有没有让别人动过?”

沈砚想了很久。

“前日下学,在下去了一趟茅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学生的案子边站着。学生问他是谁,他说是找自己的笔。学生没在意。”

“那人是谁?”

“学生不认得。学生只看见他穿的是靛蓝的襕衫。”

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陆昭转过头,往人群里看。

靛蓝的襕衫。

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魏修站在那儿。

他今天穿的就是靛蓝的襕衫。

两人对上了。

魏修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挪进了人堆里。

陆昭没动。

他站在那儿,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今日的题卯时才出。那张纸上的墨还没干透,说明是今晨才写的。今晨卯时以后,堂里人人都在,谁有机会往沈砚的抽屉里塞一张纸?

谁都能。

可谁会?

沈砚是个寒门,他爹卖了牛供他读书。他在国子监里没有朋友,没有靠山,他得罪谁了?他谁也没得罪。

那为什么要害他?

因为害他没代价。

害一个寒门子弟,没人替他出头。害成了,少一个竞争的人;害不成,也不过是沈砚挨一顿罚。这笔账太划算了。

陆昭想到这儿,心里那股气就上来了。

他也不是为了沈砚。他跟沈砚才见过三面,说过两回话。他是为了那三两二钱银子。

一头牛。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博士跟前。

“博士,学生有一句话。”

“你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定了。”

“为何不能?”

“因为您还没查清楚。”陆昭说,“您现在把沈砚革了,逐出去,报上去,他的功名没了,他这辈子就完了。他爹卖了牛供他念书,卖了三两二钱银子。您一张纸就把这三两二钱废了,您下得去手?”

博士的手抖了一下。

“老夫……老夫自然要查。”

“那您就查。”陆昭说,“您现在别急着定,您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是查不出来,您再定,我一个字不说。”

“你要查?”

“我要查。”

“你查什么?你怎么查?”

“我不知道。”陆昭说,“我这人没查过案,我就知道一件事,这张纸不是沈砚自己放的。墨没干透,题是今晨出的,纸是今晨写的。写这张纸的人,今晨在堂里,他还得有机会靠近沈砚的案子。这两条一对,人就出来了。”

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老夫给你三日。”

“谢博士。”

“三日之后查不出来,老夫连你一块儿罚。”

“行。”

博士走了,那四个斋长也散了。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站起来,对着陆昭就要跪下去。

陆昭一把拽住他。

“你跪什么?”

“陆兄救了学生。”

“我救你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要了三天。”

“这三天就是救命。”

陆昭看着他。

沈砚的眼圈红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襕衫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

“陆兄,学生家里……学生要是被逐出去,学生没脸回去。学生爹把牛卖了,村里人都知道。学生要是一事无成地回去,学生爹……”

他说不下去了。

陆昭松开手。

“你别哭了。”

“学生忍不住。”

“你先别哭,你哭我也想哭。”陆昭说,“你先告诉我,你那日下学,去茅房去了多久?”

“一刻钟。”

“一刻钟。”陆昭点点头,“够了,够那个人把纸塞进去了。”

“那陆兄,学生该怎么办?”

“你该干嘛干嘛。”陆昭说,“你照旧上课,照旧吃饭,照旧睡觉。你别跟人说这事儿,你也别去找那个人。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学生心里……”

“你心里难受你就憋着。”陆昭说,“你这三天要是露出一点慌,人家就知道你心虚。你不慌,人家才怕。”

沈砚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记下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轻,一步一停。

陆昭一个人站在彝伦堂里。

人都散了,堂里空下来。西窗的光斜进来,把那些空案子照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沈砚那张案子跟前,蹲下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还剩下几张纸,一支笔,一方墨。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抽屉最里头,摸到一层薄薄的灰。

灰上有一道痕。

那道痕很新,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片灰。

陆昭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他把抽屉拉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魏修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正跟两个人说话。他没往这边看,可他的背绷得很紧。

陆昭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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