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栈内，两名赵家心腹见沈砚迟迟没有折返，心头焦躁，便去找掌柜商议。
“那沈砚机灵得很，不肯入咱们这处落脚，再等下去，怕是没机会下手。”其中一人眉头紧锁，“贡院里面看管极严，夹带之物很难送进去，总不能等到开考之后再寻法子。”
掌柜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低声献计：“士子考前，大多要去贡院旁的书铺买时文选本、墨锭宣纸。咱们就在书铺做文章。书铺人来人往，混杂，不容易惹人怀疑。”
几人细细敲定计策。
省城贡院西侧有一家“博古书坊”，是秋闱士子最爱光顾的地方，各类程墨、时文集、经注版本齐全。掌柜贪财，早已收下赵家银子，答应配合行事。他们准备一张不起眼的素笺，上面抄几句坊间流传、涉及时政的谶语，看着像是随手摘抄的闲文，一旦被搜检差役查到，便是私藏妖言、心怀不轨的重罪，直接锁拿，永不许再入科场。
计划是：等沈砚前来买书，伙计借着递书、包书的机会，悄悄把这张笺纸夹进他的文选册子里。待到入场搜身之时，一经搜出，百口莫辩。
安排妥当，赵家一名家丁便日日守在书坊斜对面的茶摊，盯着街巷，等候沈砚现身。
另一边，和顺老店之中，沈砚闭门温书数日，稿纸、墨块渐渐用尽，不得不出门采买。他心里记得，贡院近处处处是眼线，出门之时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短衫，不穿廪生的长衫，混在行人之间，不惹注目。
他一路缓步走到博古书坊门前。
书坊之内人头攒动，满是翻看书册的读书人，伙计来回奔走打包书卷，喧闹不已。沈砚踏入店门，目光先淡淡扫过全场，很快便留意到柜台后的掌柜看了他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给身旁一个年轻伙计递了个眼色。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沈砚眼底。
他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如常，走到摆放程墨时文的书架前，慢慢翻选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暗自思索。这书坊果然也被赵家打通了。
他没有立刻挑定书本，慢悠悠翻看数册，故意低声和伙计问话，询问版本优劣，拖延时辰，观察对方打算如何动手。
那名得了吩咐的伙计，端着茶盏假意过来招呼：“公子可是要选购秋闱的程墨？小店新近到一批上好选本，不少取中的举子都用过。”
沈砚点头：“拿一册我瞧瞧。”
伙计转身从柜台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时文集，双手递来。沈砚伸手去接，眼角清楚看见，伙计指尖悄悄在书页之间一塞，动作极快，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册子到手，沈砚没有立刻翻看内页，也没有当场发难。人证不好取，一旦争执起来，店家矢口否认，反倒容易引来巡街差役，徒增麻烦。
他捧着书卷，淡淡道：“我再比对另外一本，若是合适，一并买下。”
伙计见状，只当笺纸已经稳妥夹在书中，心中暗喜，退回柜台等候。
沈砚走到靠窗一处人少的角落，背对着店内众人，快速掀开书页。果不其然，一张薄笺夹在中间，上面寥寥数句谶语，字句敏感，一旦被搜检出，便是灭顶之灾。
他指尖捏着这张笺纸，念头飞快转动。直接销毁？对方后续还会想出别的圈套；当场对峙，缺少旁人见证。
片刻，他已有主意。
他不动声色，把这张笺纸抽出来，悄悄收进自己贴身的荷包，再将书卷合拢放回书架，仿佛觉得版本不合心意，不打算买了。
随后他转身走向柜台，对着掌柜拱手：“多谢，翻看之后，此册文风不合我习惯，暂且不买了。”
掌柜和那伙计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他翻了半天，最后竟放下书不买。二人一时摸不透，不知道夹进去的东西有没有被发现。
沈砚不再多留，从容走出书坊，沿着街巷慢慢走远。斜对面茶摊上盯梢的赵家家丁，看见他空手出来，也是一头雾水，连忙赶回文星栈传信。
回到和顺老店客房，关好房门，沈砚取出那张谶语笺纸，铺在油灯之下细看。
字字都是精心挑选，不算直白悖逆，可在秋闱搜检的关口，只要查出，考官不会细究来源，只会认定是士子私藏。赵承安这一招，比栽赃抄袭更加狠绝，是打算直接断了他的科考之路。
他把笺纸用油布包好，和周司训那封荐信放在一处，妥善收好。这是对方构陷他的物证。
可危机没有就此停下。
赵家的人接连两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书铺之计失败，他们必然会谋划更加凶险的法子。
沈砚坐在案前，重新铺开自己的文稿，只是心神一刻不敢放松。
秋闱开考之日越来越近，贡院大门就在咫尺，可这省城街巷之间，暗箭源源不断。
油灯光影摇曳，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躲过客栈埋伏，破掉书笺陷阱，下一局，不知对方又会布下何等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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