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三日后,便是新科秀才入府学报到的日子。
沈砚收拾好行囊,带上秀才牒文,去往府学拜谒学政、办理入学。府学是一府士林汇聚之地,朱门高垣,古柏参天,廊下立着石碑,镌刻着历代乡贤、取中科甲的士子姓名,肃穆厚重,和乡间简陋私塾判若云泥。
入内先要参拜至圣先师孔像,行过礼,再到典簿厅登记学籍,领取学规、斋舍号牌。自此,他便是在册府学生员,享有秀才对应的优待:免自身徭役、见官不拜、可直接向府衙递呈文书,不再是任由乡绅胥吏随意拿捏的寒门白身。
一同报到的新秀才有二十余人,三三两两搭伴,大多是府城或是周边县里的富家子弟,彼此之间早就相识,谈笑攀附,互相交换住处,相约往后一起温习、应酬。
唯有沈砚孤身一人,青布长衫朴素,无仆从跟随,在一众士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已经听过柳文彬之前散播的流言,知晓他是乡下出身,曾经私下做皂货营生,有人远远打量,低声议论,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分配的斋舍是四人一间,同屋另外三名生员,一名是府城本地粮商之子,一名是邻县小吏家的子弟,还有一人,正是之前誊录房孙吏的远房侄子,名叫孙庆。
沈砚踏入斋舍的那一刻,孙庆看见他,目光微微一滞,随即装作若无其事,拱手客套。沈砚心中了然——孙吏吃过一次亏,不会明目张胆动手,便安排亲近之人就近盯着他。
这是孙吏的后手。
不多时,周司训巡查斋舍,恰好路过,看见沈砚,停下脚步,淡淡叮嘱一句:“入了府学,当恪守学规,潜心治学。府学之内,是非不少,谨言慎行。”
这话一语双关,旁人听来只是师长对新生的寻常劝勉,沈砚心中明白,是周司训在提点他,誊录房一事没有彻底了结,依旧要提防。
沈砚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司训教诲。”
周司训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白日的课业按例进行,上午讲经,下午策论,傍晚自由温书。先生讲学之时,孙庆时常假意和沈砚搭话,旁敲侧击打听他的想法,问他对田亩徭役、府中吏员的看法,想套出能用来构陷的话柄。
“沈兄在乡下住得久,依你看,地方上胥吏办事,是否多有不公?”孙庆端着书卷,状似随口一问。
沈砚不落入圈套,只以圣贤经义应答,言辞中正,不褒贬官吏,不抒发偏激之论,滴水不漏。孙庆接连试探数次,一句有用的话都套不出来,心底暗暗烦躁,只能暂时作罢。
斋舍之外,府学的风气远比想象复杂。
士子之间,分门结党,依附府城不同乡绅、官吏派系。有人结伴奔走拜访权贵、递诗文求赏识;有人抱团品评同窗,抓别人的只言片语,传到师长耳中,打压竞争对手,只为在岁考的时候拿到优等,博取廪生名额。
廪生有官府按月供给米粮银钱,是秀才里的优等待遇,也是眼下这些生员争相争夺的目标。
夜里熄灯之后,同屋另外三人低声闲谈,说起孙吏,言语间多是亲近维护,暗里诋毁之前苏墨,说苏墨心性不稳,不懂规矩。沈砚躺在床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清楚,孙吏没有因为誊录一事受到惩处。那日老书手阳奉阴违,没有留下任何实证,周司训只能暗自留心,却没有办法直接拿办。孙吏依旧稳坐誊录房,手里握着不少士子卷子流转的门路,在府学一带人脉盘根错节。
这一晚,沈砚在灯下写下新的警醒:府学之中,祸从口出。不参与派系,不非议官吏,不与人结怨,专心打磨文章,以待岁考。
几日之后,从乡下传来消息,是老王头托人捎来口信:赵承安在乡里收敛了锋芒,不再明着找麻烦,但是派人时常去小院附近转悠,盯着那边的动静,皂货生意倒是还安稳。
沈砚看完口信,心绪平静。
赵承安在府试一败,知道明面上的手段很难再直接毁掉他,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眼下岁考便是下一关。岁考定优劣,劣等者要被降等,重则革除秀才功名。若是岁考出了纰漏,到手的功名,一样可以被收回。
孙吏、孙庆,还有依附赵家的一众势力,都会盯着这场岁考。
这日黄昏,沈砚独自走到府学后院的老柏树下温习,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已经跨过了府试这道门槛,可前路的关卡一重接着一重。秀才不是终点,只是踏入士林的第一道台阶。暗处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他的身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砚回头,看见周司训独自走来。
“看你日日独学,不随众人应酬攀附。”周司训站定,目光望向远处的斋舍,“只是独善其身,在这府学,未必容易。”
沈砚拱手:“学生只求文章立身,法度自持。”
周司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岁考在即,出题的考官之中,有和赵家素有往来之人。你好自为之。”
一句话,点明了即将到来的风浪。
夕阳落尽,暮色笼罩府学。
府学之内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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