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将暮,乡间麦穗初齐,暖风拂过整片村落,带走了初春的湿寒,也吹来了府试将近的紧迫气息。
距离大雍秋季府试仅剩半月,各县预选士子,皆需提前赶赴府城报备学籍、领取考牌。再留在乡中,已然无益。
小院之内,沈砚晨起收拾行装。
行囊极简,一袭换洗青布长衫、两双粗布鞋袜、笔墨一套、数本批注经书,再加上王家夫妇替他攒下的几贯盘缠,便是全部身家。
短短旬月,他从寄人篱下、功名险些被夺的落魄寒门,走到如今有屋安居、手头有余、名声清正,步步踏实,步步稳进。
只是沈砚心中清楚,乡野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赵承安忍下一口气,不再于乡间纠缠,绝非大度释怀,而是把所有算计,全部压在了府城考场之上。
乡间流言、地痞恐吓、胥吏刁难,都是小道伎俩。
真正能彻底压死一个寒门士子、让他永无翻身之日的手段,从来都藏在科场、官面、士林规矩之中。
收拾妥当,院门被轻轻敲响。
是老王头夫妇一早赶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蒸好的麦饼、晒干的腌菜,还有一小包辛苦攒下的碎银。
“砚小子,路途遥远,府城不比乡里。”老王头面色凝重,反复叮嘱,“外面鱼龙混杂,生人搭讪切莫轻信,客栈落脚务必谨慎。赵家在府城也有相识乡绅,你此番前去,一定要多提防。”
王婶跟着补充:“吃食、茶水,能自便就自便,在外读书人本就弱势,千万莫与人争口舌,安稳考完,平安回来最要紧。”
二老句句朴实,皆是真心。
这段时日,沈砚赠方帮扶,让王家日子肉眼可见的红火起来。夫妇二人打心底感激,早已把这个孤苦书生当成自家晚辈看待。
沈砚接过布包,心中微暖,郑重拱手:“王叔、王婶,此番恩情,沈砚记下。乡中皂营生意,你们照常经营,我不在乡中,更劳你们照看院落。”
“放心,院子我们日日帮你打扫照看,绝不让人随意踏入捣乱。”老王头点头应下。
几句叮嘱,几句托付,乡中羁绊安顿完毕。
沈砚背着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居住月余的小院。
土坯院墙、香椿老树、干净整洁的屋舍,这里是他穿越之后,真正扎根立足的第一方天地。
自此,别旧乡,赴府城。
前路风雨,正式启幕。
辞别二老,沈砚顺着官道,一路朝渡口走去。
今日风和日丽,官道之上,不少周边村落的士子、商贩、旅人同行,皆是奔赴府城方向。人声嘈杂,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盛景象。
大雍府城,一府核心,士林云集、权贵汇聚、官衙林立。
相较于闭塞乡村,那里是盛世繁华,也是万丈漩涡。
一路行船,顺江而下,半日航程,便远远望见府城巍峨城墙。青砖高墙连绵数十里,城楼高耸,旌旗招展,往来人流如织,比起乡间小县,气象截然不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酒楼茶肆、书坊纸铺、车马行馆沿街排布,士子长衫翩翩,富商锦衣华服,衙差巡街肃立。层级分明、秩序森严,却也暗流汹涌。
沈砚不急着寻客栈落脚,先按照规制,去往府学衙署报备学籍、申领考牌。
流程规整,核验名册、对照笔迹、登记籍贯,一气呵成。
府衙书吏公事公办,并无刻意刁难,也无半分优待。底层规则之内,一切按章办事,无人知晓他一个小小寒门士子的过往纠葛。
领得考牌在手,秋闱资格,彻底落定。
办完正事,沈砚转身寻了一处僻静、价廉的小客栈落脚。客栈不大,多是各地赴考寒门士子租住,清净简单,也不易引人注目。
他刚安顿行囊,窗边临街,正欲开窗透气,目光微微一凝。
客栈斜对面的茶肆里,两个身着短衫、眼神游离的汉子,看似喝茶闲谈,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这片客栈客房。
气息陌生、眼神刻意、落脚闲散,绝非普通旅人。
是眼线。
赵承安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早在他动身离乡之前,赵家便已经派人提前入驻府城,专门盯守他的行踪。
沈砚眼底平静,并无慌乱。
从他保住秀才预选名额那日起,他就知道,赵承安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参加府试。
乡间奈何不得他,便换更高维度的手段。
科场舞弊栽赃、考前名声构陷、同舍士子挑拨离间、甚至暗中设计让他误考、缺考,皆是豪门打压寒门的常用阴招。
对方提前布网,无非是想在开考之前,寻到破绽,一击致命。
沈砚缓缓合上窗户,隔绝外界喧闹。
他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梳理局势。
眼下优势:
名声清正、学籍在册、考牌在手、身正行端、无任何把柄。
眼下劣势:
孤身一人、无靠山、无同门、无府城人脉,对手却提前布局、有人有线、有本地势力。
想要破局,唯有八字:
守身如玉,静观其变。
不惹事、不生事、不结党、不争锋。
闭门读书,低调蛰伏,让对手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只要安稳走完三场府试,凭真才实学上榜,便是彻底撕破赵家的打压布局。
待到功名加身、入府学、登士林,他的阶层、话语权、立身根基,都会彻底不同。
届时,乡绅围堵、胥吏刁难、寒门桎梏,皆会不攻自破。
油灯点亮,小屋明亮。
沈砚摊开府试策论真题集,目光沉静如水。
乡野小局,已然了结。
府城大局,正式开篇。
暗处的罗网已然铺开,对手的算计层层蛰伏。
但他携千年见识,持规则利刃,自寒门而来,何惧风雨。
长风已起,旧阙将摧。
府试考场,便是他踏碎阶层壁垒的第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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