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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坊》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3755字, 更新于: 2026-11-01 08:40

如意坊

第六章 夜探与琴心

入夜后的京城,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空旷无人,只有偶尔经过的更夫敲着梆子,拖长了声音报着时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两旁的店铺早已打了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邱莹莹穿着一身墨渊找来的夜行衣,趴在百花楼后巷的屋脊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一个银行职员,穿越不到两个月,现在居然在跟一个前杀手一起搞夜间侦察。夜行衣的布料粗糙而紧绷,裹在身上让她不太舒服,但她不敢乱动——墨渊在出发前给她恶补了半柱香的屋顶行走要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乱动。

“不要乱动,不要出声,不要往下看,实在害怕就闭上眼。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墨渊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安保排班表。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扶在邱莹莹的腰侧——不是亲昵,是保护。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在护送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走过独木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没有丝毫越界。

此刻,她的目光穿过对面百花楼主楼三楼那扇半敞的雕花窗,可以清晰地看到房间里的情形。那是沈白这些天一直订着的雅间,赵半城的人白天递来情报,说沈白每晚都会在这里独自待上至少两个时辰。这显然是他的工作间,也是他处理情报的中枢。

房间的陈设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一盏鎏金烛台,烛火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的是官员宅邸,黑色的是商业要地,蓝色的是……邱莹莹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蓝色标注的,竟然是每一处影阁的秘密联络点。

墨渊显然也看到了。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的温度透过夜行衣的布料传来,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杀意。

“他还活着吗?那个叛徒。”墨渊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擦着邱莹莹的耳廓飘过。

邱莹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因为房间里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沈白的正脸。

第一眼看过去,沈白的长相确实如魏老九所言——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放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转过身来面对窗外的那一瞬间,邱莹莹看到了他的眼睛,她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那双眼睛确实是“特别亮”的。但那不是智慧的光,也不是野心的光,而是一种她在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光——那种光,是一个溺水者抓到浮木时的光,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最后一次掷出骰子时的光,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押给了魔鬼之后、明知道回不了头却只能继续往前走的光。

他是一个被困住了的人。不是被三皇子困住,不是被这个时代困住,而是被某种更深的、她暂时还看不透的东西困住了。

邱莹莹忽然想起轩辕霁那天说的话——“活着,就是不可原谅的事情。”沈白的状态和轩辕霁完全不同,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却惊人地相似。难道每一个穿越者都要背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吗?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邱莹莹微微一怔,因为紫烟说过,沈白在百花楼从不单独召见姑娘,他的雅间除了送茶点的丫鬟,谁都不能进。但这个走进他房间的女人,显然不是送茶点的丫鬟。

那女人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纱衣,生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身段玲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态,偏偏表情又是冷淡而疏离的,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邱莹莹认出了她——苏映雪,百花楼从江南买来的花魁人选,楚容特意提过的那个专门培养来对付轩辕霁的“秘密武器”。

“你迟到了。”沈白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映雪关上房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她坐下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职业性的媚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而干练的气质,像是褪去了一层伪装。

“楼下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脱不开身。”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青楼花魁,而是一个冷静果决的助手在向老板汇报工作,“你让我办的事,办好了。贺兰峰那边已经确认——名字确实是百花楼擅自加上去的,他已经向三殿下递了正式的质询函。”

沈白沉默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个老狐狸。动作倒快。”

“要不要把那批消息放出去?”苏映雪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就说贺兰峰收了三殿下的银子,私下来百花楼消遣——反正他确实来过一次。只要消息放出去,他的清名就——”

“不行。”沈白打断了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动贺兰峰。”

“可是——”

“没有可是。”沈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邱莹莹下意识地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瓦片上。墨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的腰侧,此刻正握在刀柄上,整个人像一头蛰伏的豹子,随时准备扑出去。

好在沈白只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月色,似乎并没有发现对面屋顶上有人。

“贺兰峰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苏映雪上课,“我这两年来设过很多局,每一个都天衣无缝。只有一个局失手了——就是针对他的那个局。”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那个局指的是什么——假传影阁任务、诱使墨渊去刺杀贺兰峰的圈套。原来那个圈套确实是沈白设计的,而他的目的是除掉贺兰峰。只不过那一次,他失败了。

“那个刺客呢?”苏映雪问道,“影阁的那个阁主——墨渊?不是说已经死在贺兰府里了吗?”

“他活着。”沈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而且就在京城。就在如意坊里。”

苏映雪的表情微微一滞。邱莹莹看到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头一次闪过了一丝意外的情绪。

“你是说——邱莹莹把他救了?”

“对。一个穿越者,救了一个本该被灭口的杀手。”沈白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我花了两年时间,在影阁内部布下了一条完整的暗线,好不容易才架空了墨渊的势力,把他引到贺兰峰面前。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他进入贺兰府,触发埋伏,死在里面。然后我再放出消息说贺兰峰私养杀手,一石二鸟。偏偏在最后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不该死在一个穿越者的手里,这是对我最大的嘲讽。她居然把他缝合好了,藏在自己的青楼里,像藏一只受伤的野猫。”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却发现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放回原处。

“墨渊是唯一一个知道影阁和百花楼之间联系的外人。”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但邱莹莹能听出那冷静之下压抑的怒意,“他知道代号‘百花’的渠道,知道我和影阁副阁主的暗中联系。如果他把这些信息交给贺兰峰——都察院查下来,查到我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那就杀了他。”苏映雪说得轻描淡写,“他现在人在如意坊,如意坊不过是一座破落青楼,能有什么像样的防备?只要你点个头,影阁的人今晚就能——”

“我说过了,不许动如意坊的人。”沈白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压低了声音,“我们的目标是邱莹莹。只针对她一个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碰如意坊里的任何人。”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白。

“你对她,有感情?”

“不是感情。”沈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是职责。组织上给我的任务,是把所有的穿越者都带回去。邱莹莹必须活着,必须完好无损。至于她身边的人——墨渊、轩辕霁、那些姑娘——他们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我不想节外生枝。”

屋顶上,邱莹莹和墨渊同时愣住了。

组织。带回去。任务范围。

这些词汇,比沈白刚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令人震惊。沈白不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的——他背后还有一个组织。一个专门针对穿越者而存在的组织。

墨渊转过头来,用眼神无声地问了她一个问题。邱莹莹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也不知道沈白为什么要抓她。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沈白穿越的原因,和她完全不同。

她是在KTV被吊灯砸中意外穿越的,而沈白——他似乎是有目的、有任务地来到这个时代的。他有组织,有上级,有明确的行动目标。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一个现代组织,要跑到大楚朝来抓穿越者?这个组织是怎么穿越时空的?它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个新来的花魁候选人——苏映雪,你确定她能赢过轩辕霁?”苏映雪的声音打断了邱莹莹的思绪。

沈白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

“能不能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出现在花魁大选的舞台上。”他顿了顿,“轩辕霁这个人,我在柳文轩身边安插的眼线打听过——前朝皇族后裔,琴技天赋极高,但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他的琴声里没有‘心’——这是柳文轩当年的评价。一个没有心的琴师,再怎么技艺超群,也弹不出真正动人的旋律。苏映雪虽然半路学琴,但她有轩辕霁没有的东西——她有感情。”

“感情?”

“愤怒。仇恨。不甘。”沈白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寒意,“她从小被卖进青楼,受尽了屈辱。我把她从江南买来,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站在高处俯视她的人。这种恨意,会在她的琴声里燃烧——而观众会为这种燃烧买单。一个清冷空洞的琴师,和一个心怀烈焰的复仇者——高下立判。”

苏映雪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不过,”沈白忽然话锋一转,“花魁大选只是一场前哨战。真正的战斗不在舞台上,而在人心。邱莹莹她以为自己的对手是百花楼,是一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是商业竞争——她错了。她真正的对手,是我在这个时代布下的整个棋局。而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得意或张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是某种无法逃避的宿命。

苏映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个动作亲昵而自然,显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幕僚和花魁”要复杂得多。

“你太累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冷淡,“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回组织也好,去哪里都好——我不想再待在这个时代了,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邱莹莹在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

苏映雪不是沈白的下属。她是沈白的伴侣。

这个从江南买来的花魁、这个被培养出来对付轩辕霁的“秘密武器”——她和沈白的关系,远比任何情报都要私密。也许她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也许她只是沈白在这个时代找到的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不管怎样,她和沈白之间的羁绊,是真切的。

而这意味着——苏映雪,是沈白的软肋。

就在这时,墨渊用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暗号——必须撤退了,再不走就会被巡逻的人发现。

邱莹莹点了点头。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从屋脊上退了回去,沿着来时的路线——绕过烟囱,翻过屋脊,滑下一段矮墙,落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整个过程无声而迅速,像两条融入夜色的影子。

落地之后,邱莹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墨渊。刚才他们说的那些——组织、任务、带回去——你相信吗?”

墨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照得格外清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组织。”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组织,如果能够跨越时空来抓人,那它背后必然有更大的目的。沈白只是执行者——执行者往往连真相的十分之一都不知道。”

“所以你觉得,沈白也是被利用的?”

“不一定。也许他是自愿的,也许他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说的那个‘组织’,不是冲你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冲你来的。”

邱莹莹微微一怔:“那你觉得他们是冲什么来的?”

“我不知道。”墨渊摇了摇头,“但如果你要我去杀一个人,我不会因为他是个穿越者就专门派另一个穿越者来抓他。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他们之所以要用穿越者来对付穿越者,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井。

“穿越者身上有穿越者才知道的秘密。他们要的,不是邱莹莹这个人,而是她掌握的信息。”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的更夫敲了四更,悠长的梆子声在夜色中飘荡。月光被一片流云遮住,整条小巷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然后墨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腕。不是那种暧昧的牵手,而是一个专业的护卫在确保被保护者不会走散——五指扣在腕骨上方,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足够让她在黑暗中感知到方向。

邱莹莹没有挣脱。她跟着他穿过无人的小巷,贴着墙根走过打更人的盲区,最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永安街。如意坊的大门依旧紧闭,但墨渊没有走正门——他带着她从后院的角门进入,这是他特意留的暗门,只有他和邱莹莹两个人知道位置。

角门无声地合上。院子里一片寂静,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圃里的花籽已经发芽,嫩绿的幼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一切看起来和几个时辰前没有任何不同,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探只是一场幻觉。

墨渊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恢复了那种克制而疏离的距离。他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下颌比平时绷得略紧——这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沈白这个人,比你想象中要危险。”他低声说道,“他刚才说,他的组织要抓你。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抓了不少穿越者。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可是他说了不许动如意坊的人。”

“他的话不能信。”墨渊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他也许暂时不想动,但真到了需要动手的时候,他不会犹豫。一个连影阁阁主都敢设局暗杀的人,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

“我有三天时间。现在还剩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必须给他答复。”

“你想怎么答复?”

“还没想好。但我不会让他威胁到我身边的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后院走去,“今晚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你呢?”

“我去看看顾长宁。听说他身体不舒服,晚饭都没吃。”

墨渊微微一怔。顾长宁身体不舒服的事,是青禾晚饭后顺嘴提的一句,当时邱莹莹正在为今晚的夜探做准备,他还以为她没有听到。原来她都记在心里了——不管多忙多危险,她总是记得那些她捡回来的“家人”有没有吃好饭、有没有睡好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向藏书阁的方向,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沈白刚才的话——“她把他缝合好了,藏在自己的青楼里,像藏一只受伤的野猫。”

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嘲讽。但墨渊却觉得,那句话其实是对邱莹莹最精准的描述。他确实是被她缝合、被她藏起来的受伤的兽。不只是他,轩辕霁也是,顾长宁也是,那五个姑娘也是。这座破落的青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收容了太多受伤的人。而把这些受伤的人一个一个捡回来、一个一个缝合好的那个女人,此刻正趁着夜色去探望一个不肯吃晚饭的少年。

墨渊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碎银般的月光。他在影阁待了二十年,习惯了黑暗和杀戮,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再有任何归属。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他忽然觉得——这座破院子,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也和她刚捡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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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邱莹莹轻轻推开门,看到的画面让她放轻了脚步。顾长宁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少年的脑袋枕在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支她给他的自制炭笔,指尖沾满了炭灰。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平时抄录书目时那种工整的馆阁体,而是潦草的、凌乱的、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倾倒出来的那种笔迹。

邱莹莹轻轻抽出那张纸,借着烛光阅读。

纸上的内容不是连贯的文字,而是一些零碎的句子和词语,排列得像是一首诗,又像是一篇日记。有些句子被画了重重的横线,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洇开了——是泪水落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娘说,不能弹琴。弹琴会有麻烦。可是我想弹。我每天晚上都在心里弹。”

“轩辕哥哥的琴声里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比我身上的东西还要重。”

“墨大哥今晚又守在门口了。他以为大家都睡了,其实我没有睡。我看见他在磨刀,磨了很久很久。他的刀已经很锋利了,为什么还要磨?是不是在怕什么东西?”

“坊主今天又在账房里熬夜。青禾给她送茶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在揉眼睛。她很累,但她从来不说累。”

“如意坊会不会关门?如果关门了,我要去哪里?我不想再回到街上。街上的风很冷。”

邱莹莹读到这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微微皱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娘的祭日。没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娘走的那天,让我答应她三件事:活下去,不要恨父皇,弹琴给好人听。前面两件我都做到了。可是第三件——什么样的人才算好人?”

“坊主是好人。墨大哥是好人。轩辕哥哥是好人。青禾和姐姐们都是好人。可是我不敢弹琴给他们听。我怕我的琴声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我的琴声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等有一天,我不怕了,我就弹给坊主听。只弹给她一个人听。”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听”字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到一半就撑不住睡着了。

邱莹莹轻轻放下纸张,低头看着少年熟睡的脸。那张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她从旁边的榻上拿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弯腰吹灭了蜡烛,无声地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门外,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顾长宁的母亲祭日——那是大楚朝的废后,被皇帝以“善妒失德”之名废黜冷宫、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女人。今天是她的祭日,而这个少年一个字都没有对人说,只是自己在藏书阁里偷偷地难过。

他写到“琴声里藏着一个秘密”,那秘密是什么?和前朝的覆灭有关?还是和他的母亲有关?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顾长宁的琴声,迟早有一天会在这个世界上响起。不是为了取悦客人,不是为了对付百花楼,只是为了他自己。因为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弹琴给好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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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邱莹莹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惊醒的。

平时这个时辰,大厅里已经响起了红袖调琵琶弦的声音、白霜开嗓的啊啊声、绿萝研墨的沙沙声、紫烟摆放茶具的清脆碰撞声。但今天,这些声音全都没有了。

她匆匆梳洗了一番,走到大厅门口,看到的景象让她眉头骤然蹙紧。

大厅里的桌椅都空了。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只有青禾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抹布反复擦拭一张早已一尘不染的桌子。紫烟站在茶台后面,她面前泡好的一壶明前龙井已经凉透了,却没有一个客人来喝。茶香在空旷的大厅里寂寞地飘散,混着黄莺调的熏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今天的客人——一个都没有来。

“坊主。”紫烟看见她,轻声叫了一句。不需要多说什么,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三天来对方持续施压的效果,终于在今天集中爆发了。百花楼的半价促销、花魁大选的铺天宣传、用“官家背景”威胁犹豫不定的客人、通过安插的内应散布如意坊即将被查的流言——所有的招数压在一起,终于在今天把如意坊的大厅压空了。

白霜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坊主,他们会不会都去了百花楼?”

邱莹莹还没有回答,红袖忽然从二楼跑了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墨渊的访客登记簿上撕下来的,脸色比白霜还要难看。

“坊主!赵半城派人送来的消息——”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百花楼安排了人游说我们的客人,最过分的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顾公子的真实身份,在客人中间散布,说如意坊窝藏前朝余孽——不对,不是前朝,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是什么?”邱莹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紧急记录下来的。

“百花楼放出消息:如意坊窝藏当朝五皇子,乃废后所出,当年未死,被坊主邱莹莹私藏于坊内,意图不明。三皇子府已关注此事,不日将上奏陛下。”

邱莹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们查到了顾长宁的身份。

不——沈白查到了。

这不是百花楼能查到的信息。百花楼的情报网再厉害,也不可能查出废后之子的下落——这件事连朝堂上都无人知晓。只有沈白,那个和她一样来自现代、熟读这个时代所有野史杂谈的沈白,才有可能知道这段隐藏的宫闱秘辛。

他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不对,是半公之于众。他只是在客人之间私下散布,没有正式告发,说明他还没打算让朝廷介入。他是在警告她。用顾长宁的性命,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坊主,”白霜的声音在发抖,“顾公子他……真的是……”

“他是谁不重要。”邱莹莹打断了她的问题,声音异常平静,“重要的是——他是如意坊的人。和你们每一个人一样,是我捡回来的家人。”

她折好那张纸,收入袖中,走到大厅中央,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她的面容依旧是镇定的,语气依旧是冷静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在座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锋利光芒——不是一个商人在盘算利润时的精明,而是一个母兽在护崽时的决绝。

“青禾,去街上把那三个说书先生找来。紫烟,你再去找一趟赵半城,告诉他之前搁置的计划提前启动。”

“哪个计划?”紫烟微微一怔。

“渔网计划。”邱莹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原计划是三天以后,我等不了了。我要百花楼的名字在两天之内臭遍全城。”

紫烟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如意坊。墨渊无声地从二楼走下来,站到了邱莹莹身后。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在。

“我要去一趟贺兰府。”邱莹莹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要去街上买一包茶叶”。

整个大厅的人同时愣住了。

“现在?”墨渊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讶,“你一个人?”

“你不适合去。贺兰峰知道你是谁,你出现在他的府邸,只会给他添麻烦。我去——以如意坊坊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放心,贺兰峰不会为难我的。他还需要我。”

墨渊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点了点头。但他解开自己的刀,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

“带着。万一有事,拔刀。”

“沈白那晚说了,不许动如意坊的人——”

“沈白的话,我不信。”墨渊的声音冷硬如铁,“你带着刀,我才放心。”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冷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将短刀收入袖中。

“好。带就带。”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贺兰府的门前。

左都御史的府邸比她想象中要朴素得多。没有三皇子府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没有九曲回廊、假山池沼,只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比普通狮子小了一号,倒是门口那副对联格外引人注目——“清白传家久,刚正不阿难”。十个字,字字端正如铁。

门房通报之后,她被领到了书房。贺兰峰正在写字。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左都御史,倒像是一位退休在家的老学究。

但他的眼神依旧是锐利的。那种锐利藏在他平和的外表之下,像是剑鞘中的寒锋,不露锋芒,却随时可以出鞘。

“邱老板,请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书童奉上茶之后便退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兰大人,民女今天是来求助的。”

贺兰峰放下毛笔,看了她一眼:“是因为百花楼的舆论攻击,还是因为五皇子的事?”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顾长宁的事——他居然知道。

“大人——”

“不必紧张。”贺兰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五皇子的事,本官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柳文轩为什么特意叮嘱你,不要让那个少年弹琴?不是怕你听到他的琴声——是怕别人听到。五皇子楚长宁的琴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寥寥数人听过。但那琴声有一个特点——听过的人永远忘不了。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琴声,而是一种能够直接触及人心的力量,是废后留给这个孩子唯一的东西。如果他在公开场合弹琴,不出三天,就会有当年听过废后琴声的老臣找上门来。到时候,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邱莹莹只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原来如此。顾长宁的琴声里有心——那不是修辞,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甚至可以称之为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她早就隐隐察觉到了那琴声的特殊,却没想到这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层因果。

“所以大人一直都知道他在如意坊?”

“不止知道。”贺兰峰放下茶杯,目光里闪过一丝邱莹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本官与他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废后是个好人——也许是这后宫之中,唯一的好人。好人难长命。本官无法保住他母亲的性命,但至少可以保住她的孩子。柳文轩告诉你不要让他弹琴,那是本官的意思。他活着就好,不要暴露,不要复仇,不要让人知道他的存在。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就是对他母亲最好的告慰。”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可是现在,他的身份已经被沈白查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百花楼虽然没有公开告发,但已经在私下散布。消息传开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不让它传开。”贺兰峰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今天上午已经给三殿下递了质询函。百花楼冒用本官名义进行商业宣传,此事都察院已经正式立案调查。另外——关于百花楼贩卖官员隐私、窃取朝廷机密的指控,本官手头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人证物证。今天晚上,都察院将派员前往百花楼展开取证。花魁大选——可能无法如期举行了。”

邱莹莹愣住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白着急要拉她入伙,怪不得百花楼这两天疯狂攻击如意坊——沈白一定是提前得到了风声,知道贺兰峰要动手了,他想在与贺兰峰正面交锋之前,先把如意坊收编或者摧毁。

“可是,三皇子那边——”

“三殿下虽然是皇子,但大楚朝不是他一个人的大楚朝。”贺兰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三殿下在本官府中安插眼线、伪造刺杀、构陷朝廷命官,这笔账,本官还没有跟他算。”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贺兰峰不是从墨渊的事才知道自己被三皇子针对的。他早就知道了。墨渊的刺杀,只是众多尝试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罢了。贺兰峰隐忍了这么久,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要等到对手露出足够多的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一位前辈教她的话——“真正的高手,从不急着落子。他们只是布好局,然后等对手自己走进来。”

“贺兰大人,民女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关于沈白这个人,大人知道多少?”

贺兰峰沉默了一瞬。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放在邱莹莹面前。

“这是这两年来,本官暗中收集的关于沈白的所有资料。”

邱莹莹展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她的心跳越快。卷宗中记载的内容,远比赵半城收集的情报要详尽得多。沈白的活动轨迹、人际网络、在三皇子府中的地位变化,甚至连他和苏映雪的关系,都被记录在案。

但在卷宗的最后一页,贺兰峰亲笔写下了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的内容要新,似乎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此人来自异世,自称‘组织’成员,任务为‘回收穿越者’。然则,其真实目的存疑。疑点一:回收穿越者之标准不明;疑点二:回收后穿越者之去向不明;疑点三——此人与影阁之关系,恐非单纯合作,而是更深层之控制。”

邱莹莹读完了这一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忽然想起沈白那晚在百花楼雅间里说的那句话——“我们的目标是邱莹莹。只针对她一个人。”当时她以为沈白是在保护如意坊的其他成员,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只是在严格执行组织的命令。那个组织只想要穿越者,对其他的人没有兴趣。

可是为什么?如果那个组织能够跨越时空,为什么不带走几个古代的能人异士?为什么非要盯着穿越者不放?

“贺兰大人,你觉得这个组织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贺兰峰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不寒而栗的话。

“也许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穿越者本身。而是穿越者脑子里带着的信息——关于未来的信息。”

邱莹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沈白想要她脑子里的信息。关于金融体系、商业模式、组织架构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不过是常识,但放在一个古代的权力博弈中,就是无价之宝。沈白用两年的时间帮三皇子打造了情报帝国,但他显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需要另一个穿越者的知识来补充他的不足——一个在金融和管理方面有专长的穿越者。

而她邱莹莹,前世是银行副行长,专长就是金融和管理。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来,对着贺兰峰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指点。民女告退。”

贺兰峰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前辈看后辈的审视,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邱老板。你是本官见过的第三个不害怕权力的平民。第一个是柳文轩,第二个是你坊里那位不肯弹琴的少年——他不害怕权力,因为权力从他手里夺走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而你不同。你既不害怕权力,也不依赖权力。你只是把权力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难题——就像你算账一样。这份平常心,非常难得。不要丢了它。”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贺兰府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柳絮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没有拂去,只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片繁华而暗流涌动的京城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六个时辰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一半。但此刻她心里的恐惧和焦虑,却比今天早上醒来时减轻了许多。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第二,沈白的弱点——就是他背后的那个组织。

那是一个他既忠于又畏惧的存在。他害怕完不成任务,害怕辜负组织的期望。这种恐惧,比他的智谋更深、更致命。

而邱莹莹自己——她不属于任何组织,不受任何上级的指挥。她的所有力量都来自于如意坊本身,来自于那座院子里每一个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人。这种力量,也许不如三皇子的权势庞大,但它有一个权势永远无法比拟的优势——它是自由的。

回到如意坊时,已是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大厅的青石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大厅里依旧是空的。但邱莹莹注意到,每一个姑娘都在做自己的事。红袖在调琵琶的弦,绿萝在整理诗稿,紫烟在擦拭茶杯,白霜在无声地开嗓,黄莺在绣一方新的手帕。她们不是在等客人,而是在守——守着这座属于她们的如意坊。

墨渊在门口的阴影里无声地站着,双臂抱胸,腰佩短刀。他的目光扫过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狼。看到邱莹莹从街口走来,他的肩膀几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情绪波动了。

邱莹莹走进大厅,拍了拍手。

“大家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说。”

众人围拢过来。她把去贺兰府的前后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顾长宁身世被揭露的细节,只保留了最关键的部分。

“今晚都察院会去百花楼取证,花魁大选可能泡汤。但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危机。机遇在于,沈白会暂时被贺兰峰牵制,无暇全力对付我们。危机在于——一旦沈白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绝境,他很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什么是极端的事情?”紫烟问道。

“比如强行把我带走。或者——”邱莹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用伤害如意坊的人的方式,逼我主动投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墨渊说话了。

“那就让他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钉,砸在青石地面上铿锵有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只手的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变形,但此刻那双手的稳定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握过刀的人都感到敬畏。

“他想带走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你——”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来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她看到墨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冷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守护。

然后轩辕霁也开口了。他今天难得没有抱着琴,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看起来有些不习惯。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淡从容的调子,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承诺,而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算上霁。霁答应过柳大人为如意坊效力三年,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还剩下两年十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红袖把琵琶往身后一甩,大声说:“还有我!百花楼的人要是敢来,我拿琵琶砸他!”

“你那琵琶比你人还贵,”绿萝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起头,声音虽然轻柔却异常坚定,“我的诗虽然骂不死人,但可以让他们遗臭万年。坊主说过,文人的笔也是刀。”

“奴婢不会打架,”白霜红着眼眶,但这一次她没有哭,“但奴婢可以唱歌——唱他们百花楼的丑事,唱到全京城的人都会哼。”

“茶凉了可以再泡,坊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紫烟端起那壶早已凉透的龙井,把杯子一一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举到众人中间,“来,以茶代酒。这一杯,敬如意坊。”

“敬如意坊!”所有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顾长宁从藏书阁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少年依旧清瘦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头一次没有了躲闪和茫然。他走到邱莹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到她手中。纸卷的边缘有些毛糙,看起来被反复折叠和展开过。

邱莹莹展开纸卷,愣住了。

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十几首诗词——每一首都是绿萝和她共同创作的。白霜唱的歌词、红袖弹的曲谱、紫烟编的茶艺解说词——这些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文字,被少年像对待珍贵的古籍一样,一笔一画地抄录在纸上。

“这些是如意坊的东西,”顾长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把它抄下来,藏在地板下面。万一——万一这里被毁了,这些东西还在。如意坊就在。”

邱莹莹蹲下身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你听到他们散布的消息了?”

顾长宁没有否认。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睫毛微微发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走。就算他们要把我抓回去——我也不走。”他看着邱莹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头一次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勇气”的光芒,“这里才是我的家。如果死,也要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的。”邱莹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和第一次在街头把他捡回来时一模一样,“你也不会被抓回去。只要如意坊在一天,你就有一天的家。等到风波过去,我答应你的事,一件都不会少——青禾做的红烧肉管够,新衣裳春秋各两套,四季的被子都给你换成新的。你是如意坊最小的一个,也是如意坊最不能少的一个。”

顾长宁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这是他来到如意坊之后,第二次掉眼泪。第一次是在街头被邱莹莹捡回来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蜷缩在墙角,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邱莹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是她穿越后在这个世界重新拥有的“家人”。他们各有各的过去,各有各的伤痕,但他们选择留在这里,选择相信她,选择和她一起守护这座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如意坊。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一切。沈白不行,三皇子不行,那个隐藏在时空深处的神秘组织——也不行。

“今天晚上,都察院的人会去百花楼。沈白会被暂时牵制住。我们要趁着这个窗口,完成舆论战的最后一步。”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炭笔,“渔网计划,今晚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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