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
第三章 花朝惊鸿
半月时光,弹指而过。
京城进了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永安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脚步都比冬日里轻快了几分。
如意坊的大门紧闭了整整半个月。
这在永安街上,算得上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要知道如意坊虽然生意冷清,但好歹也是开门做生意的。这半个月来,大门天天关着,只留一扇侧门供人进出,里面不时传出锯木声、敲打声,偶尔还夹杂着女子的嬉笑声和琴声,引得左邻右舍探头探脑,纷纷猜测这破落青楼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有好事者去问街上卖菜的王婆,王婆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那天路过,从门缝里瞧了一眼——好家伙,里面全变了样了!那些红红绿绿的帐幔全拆了,换上了素素净净的纱帘,瞧着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厅堂!”
又有人去问更夫老李,老李捋着山羊胡说:“你们是没听见,半夜里还有琴声呢。那琴声,啧啧,老汉我打了半辈子更,还没听过那么好听的琴。”
传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如意坊的邱老板攀上了高枝,有贵人出钱给她翻新;有人说邱老板疯了,把青楼改成了茶楼;还有人说如意坊里养了几个貌若天仙的美男子,专门招待女客。
这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广,也最让人浮想联翩。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面上装作不屑一顾,私下里却忍不住让丫鬟去打听——那如意坊,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对于这些传言,邱莹莹一概不予理会。
她太忙了。
这半个月来,她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清晨起来先开晨会,给五个姑娘和青禾安排一天的工作任务。上午监督装修进度——换窗纸、补地砖、修漏雨的屋顶、翻新后院的客房。下午亲自培训姑娘们的茶道、香道、插花和接待礼仪。晚上还要和墨渊、轩辕霁一起开碰头会,讨论安保布局和开业当天的节目安排。
她把自己前世在银行做项目管理的本事全部搬了出来。任务分解表、时间节点、责任人、验收标准——她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表格,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一目了然。青禾和姑娘们一开始看得头晕眼花,习惯了之后却觉得这法子实在好用,每天该干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都明明白白。
姑娘们的变化是最明显的。半个月前,她们还是一群心灰意冷的失意人,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如今在邱莹莹的带动下,一个个都像是换了个人。红袖把落了灰的琵琶重新调好了弦,每天练到手指发红也不肯停;绿萝的诗画进步最快,已经能写出几首像样的绝句了;紫烟的茶道越发精进,泡出来的茶连轩辕霁那样挑剔的人都点了头;白霜的胆子也大了许多,说话不再细声细气,笑起来也爽朗了;黄莺则发挥了她的手艺,给每个人缝了新衣裳,又调配了几款独家的熏香,香气清雅不俗,与市面上那些俗艳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如意坊的内饰也彻底变了样。俗艳的桃红帐幔全部撤掉,换上了淡青、月白、浅灰三色的纱帘,层层叠叠,随风摇曳。大厅里的桌椅重新布局,用屏风和博古架隔出了几个半私密的区域,既有开放的空间感,又保证了私密性。琴台被摆在了采光最好的窗边,棋桌放在了安静的书架旁,墙上挂了几幅绿萝新画的山水花鸟,桌上摆了紫烟插的时令花卉,空气中飘着黄莺调的清雅熏香。
整个如意坊的气质,已经从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变成了清水出芙蓉的书香闺秀。
邱莹莹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她对身后的青禾说,“准备开业。”
“坊主,那咱们什么时候开门?”青禾捧着记事簿,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
“明天?!”青禾吃了一惊,“这么快?奴婢还以为还要再准备几天……”
“已经准备得够久了。”邱莹莹笑了笑,“再不开门,咱们就要喝西北风了。张富贵的第一期银子虽然宽限了一个月,但三百二十五两也不是小数目。光靠省吃俭用,省不出这笔钱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忙碌的姑娘们,又看向后院的方向——墨渊正在院子里练功,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再有个三五天就能完全恢复。轩辕霁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搁着那张古琴,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却始终没有弹出一个完整的旋律。
顾长宁则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苍白清秀的小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皱一皱眉头,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青禾,”邱莹莹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咱们如意坊能成吗?”
青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能的。坊主说能,就一定能。”
邱莹莹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了。
“好,那就通知大家——明天,如意坊正式重新开张。”
---
这一晚,如意坊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忙到了深夜。
邱莹莹把开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前世操盘过无数次大型活动的策划和执行,知道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明天的开张,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打响如意坊的第一炮。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如意坊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坊主,花朝节的请柬已经全部送出去了。”紫烟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邱莹莹面前,“按您的吩咐,送了四十八份。户部的柳大人、礼部的几位主事、京城的几家大商号、还有几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都是您单子上列的人。”
“收了多少回执?”
“三十一份确认会来。”紫烟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过,百花楼那边好像也听说了咱们要开张的消息。今天下午有人看到百花楼的管事在永安街上来回走了好几趟,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看。”
邱莹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神色不变。
“让他们看。看得越久,心里越没底。”她品了一口茶,嘴角微微翘起,“百花楼做了这么久的独家生意,该有人跟他们抢一抢了。”
花朝节是大楚朝的传统节日,每年四月十二,京城百姓都会出门踏青赏花,文人雅士则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春日盛会。邱莹莹特意选了这一天开张,就是看中了花朝节的人流量和话题度。她要用一场活动,让如意坊成为今年花朝节最大的谈资。
“坊主,明天的节目单您再过目一下。”绿萝拿着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走了进来,“开场是红袖姐姐的琵琶独奏,接着是白霜姐姐的琴歌表演,然后是紫烟姐姐的茶道展示,中间穿插两轮诗词游戏,最后——”
“最后是什么?”邱莹莹放下茶盏。
“最后的压轴……”绿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期待,“是轩辕公子的古琴独奏。”
邱莹莹微微一怔。
轩辕霁来如意坊半个月,除了第一天面试时弹了一曲之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弹过琴。她几次想请他展示一下琴艺,都被他以“还没准备好”为由婉拒了。前天晚上她正式排节目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问了他一次——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他答应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答应了。”绿萝点点头,“轩辕公子说,既然是如意坊的开张之日,他理当出一份力。”
“那顾长宁呢?”
“顾公子……还是摇头。”
邱莹莹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那天张富贵走了之后,顾长宁就再也没有碰过琴。她把那张旧琴搬到他的房间里,他看都不看一眼。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教琴的人说过,不要在外面弹琴。”
柳文轩的叮嘱,看来他也知道了。
“算了,不勉强他。”邱莹莹站起身来,“把节目单抄一份给墨渊送过去,让他根据节目安排调整安保布局。明天的人不会少,绝对不能出乱子。”
“是。”绿萝应声去了。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斑驳的树影随风晃动。轩辕霁还坐在那里,月光将他的白衣染成了一片清冷的银白。他没有弹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渊在他不远处的廊下站着,双臂抱胸,黑色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夜色。两个人一坐一站,一白一黑,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两个闷葫芦。”邱莹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关上了窗户。
不管怎样,明天就是大日子了。如意坊的命运,将在明天揭晓。
她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前世她在KTV里被水晶吊灯砸中之前,屏幕上那首歌的最后一句话——
“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
穿越的第三十七天,邱莹莹终于不再做这个梦了。
---
四月十二,花朝节。
天色未亮,如意坊里就热闹了起来。姑娘们早早起来梳洗,换上了黄莺赶制的新衣裳——统一月白底色的交领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淡青色的滚边,腰间系一条浅碧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摆飘飘,说不出的雅致清爽。
邱莹莹自己的装束也换了一身新的。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玉白色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淡蓝色的半臂纱衣,腰间束一条银线绣花的锦带,头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挽了个垂云髻。脸上略施薄粉,眉眼间点了些许胭脂,既不张扬又显气色。站在铜镜前端详了一番,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像青楼老板,倒像是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女学究。
“坊主,外面已经有人来了!”青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么早?”邱莹莹看了看天色,晨光初透,连巳时都还没到。活动定的是午后开场,现在连早上都算不上。
“不是客人,是……是来看热闹的!”青禾跺了跺脚,“永安街上已经围了好多人了,都在往咱们这边看!”
邱莹莹走到临街的窗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果然,永安街上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人。有早起买菜的大婶,有遛鸟的老大爷,有担着担子的小贩,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别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伙计。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如意坊紧闭的大门上瞟,嘴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如意坊今天重新开张!”
“不是青楼了?改成什么……什么茶会所了?”
“我隔壁邻居家的表姐在户部当差,说户部的柳大人今天也要来呢。”
“柳大人?那可是六品官啊!如意坊真有这么大面子?”
邱莹莹放下窗帘,嘴角微微弯起。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正式开门之前,先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足。口碑营销的第一步,就是制造悬念。
“别管外面的人,让她们等着。咱们按计划行事。”她对青禾说道,转身走下楼梯。
大厅里,姑娘们已经就位。红袖抱着琵琶坐在琴台旁,正在调弦;紫烟在茶台前摆弄茶具,将每一只茶杯都擦拭得光可鉴人;绿萝在书案前整理文房四宝,毛笔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白霜站在铜镜前开嗓,清亮的嗓音在晨光中回荡;黄莺则在各个角落检查香炉,确保每一缕香气都恰到好处。
后院,轩辕霁已经换好了衣裳——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今天的料子更考究,是上好的雪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此刻他正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搁着那张古琴,手指虚按在琴弦上,闭目养神。
墨渊站在月亮门旁,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这是邱莹莹给他准备的工作服。他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冷厉而锋利的气质。腰间挂着一柄新刀,是邱莹莹花了三两银子从兵器铺里买来的,虽然比不上他那把影阁的短刀,但胜在顺手好用。
“今天的人会很多。”邱莹莹走到墨渊身边,低声说道,“你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守好后院,除了我们自己人,任何人不许进入;二是在前厅看着场子,遇到闹事的,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墨渊微微皱眉。
“就是先客气地请他出去。他要不出去,你再动手。”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你今天不是杀手,是如意坊的安保总监。注意表情管理——别老绷着一张脸,稍微笑一笑。”
墨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面部肌肉痉挛”。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邱莹莹收回了手。
轩辕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边,凤眸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轩辕公子,今天你的琴——是整个活动最大的底牌。”邱莹莹走到他面前,正色道,“花朝诗琴雅集,最后的压轴是你的古琴独奏。我不管你弹什么曲子,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事?”
“让在座的每一个人,记住如意坊。”
轩辕霁微微颔首,那双雾气朦胧的凤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他没有说话,但邱莹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
这半个月来,轩辕霁在如意坊里一直像个局外人。话少,表情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槐树下发呆,偶尔在邱莹莹的请求下帮忙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活,但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姑娘们一开始还对他那张惊世的脸抱有一些幻想,后来也都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就像是如意坊里的一幅画,好看是好看,但谁也靠近不了。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画中人活过来了”的感觉。
邱莹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前院。
巳时正。
如意坊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两扇朱漆大门被青禾和红袖一左一右推开,发出了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门外围观的百姓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纷纷伸长脖子往里面瞧。
只见门内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青楼大堂,而是一道素雅的原色木质屏风。屏风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清秀端正,是绿萝的手笔——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屏风两侧摆着两盆盛放的海棠,粉白相间,娇艳欲滴。空气中飘来一缕清雅的熏香,不是那种甜腻的脂粉味,而是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着若隐若现的茉莉花香,好闻得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气。
门内站着两位身穿月白长裙的女子,一个温婉,一个端庄,正是绿萝和紫烟。两人齐齐欠身,对着门外的众人行了一个优雅的万福礼。
“今日如意坊重新开张,举办花朝诗琴雅集。凡持请柬者,恭请入内;未持请柬者,可在门外茶棚歇息,免费饮茶听曲。”紫烟的声音清亮悦耳,不卑不亢。
这话一出,门外顿时一片哗然。
“还有免费的茶喝?”
“哎哟,这如意坊还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快看快看,那不是礼部周主事家的马车吗?”
一辆青帷马车在如意坊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正是礼部主事周敬之。他是柳文轩的同窗好友,昨日接到了柳文轩转送的请柬,今天特意早来捧场。
“周大人,恭候多时了。”邱莹莹亲自迎到门口,笑着行了一礼。
周敬之还礼,抬头打量了一眼如意坊的新门面,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久闻如意坊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别有洞天。”
“周大人过奖了。里面请。”
绿萝引着周敬之绕过屏风,往大厅里走去。
接下来一个时辰,如意坊门口的车马越来越多。户部的几位主事来了,京城三大商号的东家来了,几位告老还乡的前翰林院学士来了,甚至还有两位侯府的管家奉了女主人的命前来道贺——虽然女主人没有亲自来,但能派管家送来贺礼,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柳文轩是巳时三刻到的。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佩,看起来不像来赴宴的官员,倒像是个出门踏青的翩翩公子。他身边还带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藏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双目有神,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度。
邱莹莹远远看见那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认识这个人腰间挂的那块玉佩——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规格。
“柳大人。”她快步迎上前去,笑着行礼,“这位是……”
“这位是贺兰大人。”柳文轩微微一笑,声音放得很低,“左都御史,贺兰峰。”
邱莹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零点零一秒。
左都御史。贺兰峰。
那个墨渊接了假任务去刺杀、结果中了圈套、差点死在贺兰府的贺兰峰。
他来如意坊做什么?
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刹那间恢复了正常,面上的笑容越发真挚亲切,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贺兰大人大驾光临,如意坊蓬荜生辉。民女邱莹莹,给大人请安。”
贺兰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像是一把藏鞘的刀,虽然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直视。
“听文轩说,你把一座青楼改成了文化雅集?”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倒是新奇。本官今日恰好闲暇,过来看看。”
“大人请。”邱莹莹侧身引路,心中却在飞速转着念头。贺兰峰是偶然来的,还是柳文轩特意带来的?如果是特意带来的,柳文轩的目的是什么?他知道墨渊在如意坊吗?如果贺兰峰认出了墨渊——
她不敢往下想,面上却依旧是那一副从容不迫的笑容。
大厅里,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三十一张回执,实际到场的有四十多人——很多人带了家眷或同僚一起来。好在如意坊的大厅够大,邱莹莹提前按前世鸡尾酒会的格局布置了场地:中央是开放的活动区域,两侧靠墙摆着茶台和软榻,供宾客歇息品茶;角落里还设了几个相对私密的半包围卡座,用屏风和珠帘隔开。
姑娘们穿梭其间,端茶递水,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邱莹莹培训她们的时候反复强调一句话——“你们不是伺候人的,你们是东道主。客人来了,就是你们的座上宾。你们要做的,是让客人觉得舒服自在,而不是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们。”
这个理念在前世的服务业是常识,在这个尊卑分明的古代社会却显得格外新鲜。果然,那些见惯了点头哈腰的达官贵人们,遇到这样不卑不亢的接待方式,反而觉得耳目一新。
“有意思。”贺兰峰落座之后,环顾四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这如意坊的做派,倒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气度。”
“大人过奖了。”柳文轩亲自为他斟茶,笑道,“邱老板虽为女子,胸中却自有丘壑。这如意坊的改造,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操持,下官不过是顺手帮了些小忙罢了。”
邱莹莹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心里却越发警惕。柳文轩在贺兰峰面前替她说话,这当然是好意。但他把贺兰峰带到如意坊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捧场吗?
她忽然想起墨渊说过的话——那个假传影阁任务的人,要一石二鸟,既杀贺兰峰,又除掉墨渊。
贺兰峰知不知道那个圈套的真相?他知不知道墨渊就在他头顶上的后院里?
邱莹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墨渊此刻应该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负责俯瞰全场的安全监控。如果贺兰峰这时候抬头——
“邱老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邱莹莹回过头,发现叫她的人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姓沈,四十来岁,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沈大人,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沈主事笑着摆摆手,“本官只是想请教邱老板——适才在门口看到屏风上那两句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诗是谁拟的?”
“是我如意坊中的一位姑娘拟的。”邱莹莹笑道,“她自己读了些书,学着写诗,不成章法,让沈大人见笑了。”
“不成章法?”沈主事摇了摇头,“这两句诗虽不算工整,但胜在意境清新,浑然天成。尤其是‘蓬门今始为君开’这一句,看似自谦,实则自重,妙得很。不知这位姑娘在何处?可否当面一谈?”
邱莹莹暗自替绿萝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引着沈主事往绿萝的方向走去。
午时一到,活动正式开始。
红袖率先登场,坐在琴台前,怀抱琵琶。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一串清亮如珠的乐音便倾泻而出。她弹的是一首《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仿佛将一条春夜的江水铺展在众人面前。她的琵琶技法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感情充沛,每一个音符里都饱含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种欢喜是有感染力的。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都转头看向琴台。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接着是白霜的琴歌表演。她站在大厅中央,双手交握于身前,开口唱了一首《清平调》。她的嗓音清亮甘甜,如同山间的溪水,不带一丝杂质。唱到“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时候,她的目光恰巧扫过场边——正是轩辕霁的方向——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片红晕,歌声也因此带上了几分柔媚之意。
然后便是紫烟的茶道展示,绿萝的现场作画,以及穿插其间的诗词游戏。邱莹莹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飞花令”的环节——以“花”字为令,宾客们轮流接一句含有“花”字的诗词,接不上来的罚茶一杯。这个游戏在前世的诗词大会上屡见不鲜,放在这个时代却十分新鲜。宾客们都是文人雅士,自然兴致勃勃,一时间大厅里诗声琅琅,笑声不断。
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站在角落里,暗暗观察着全场的气氛。总体来说,比她预想的要好。宾客们脸上的笑容都是真诚的,不少人已经主动向姑娘们询问如意坊的日常安排,有几个商号的东家甚至已经在打听会员制度的细节了。
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
比如,坐在大厅东南角的那两个年轻男子。
这两个人是今天最早到的一批客人,持的是匿名请柬。请柬是柳文轩送出去的,邱莹莹没有细问送给谁,现在看来,这两位的身份恐怕不那么简单。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衣料的质地和裁剪都极为考究,腰间的玉佩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成色。两人都生了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个年纪稍轻一些的,五官俊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贵气,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的打量和审视,却让邱莹莹感到隐隐的不舒服。
另外一个年长些的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儒雅,举止从容,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但邱莹莹注意到,每当身边的年轻男子说话时,他都会微微侧过头,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
这种姿态,不像是朋友之间的平等交流,更像是臣子面对君王时的恭敬。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
大楚朝谁能让别人这样恭敬?除了皇帝,就只有皇子。
而当今圣上有四个儿子。三皇子是秦怀章的后台,也就是百花楼背后的真正主人。那么今天来的这两位,如果不是三皇子的人,就必然是其他皇子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她一个青楼老板能惹得起的。
“青禾,”她低声唤来青禾,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去告诉墨渊,二楼东侧那两个年轻客人,给我盯紧了。还有,让轩辕公子稍微提前一点出场——现在全场的气氛正好,趁热打铁。”
青禾点点头,悄悄地溜上了二楼。
片刻之后,轩辕霁抱着古琴从后院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全场的声音便骤然降了一个调。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他缓步走向大厅中央的琴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将那张惊艳绝伦的脸照得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像。他微微垂着凤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清冷而超然的气质之中。
在座的女眷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直了眼。
邱莹莹站在角落里,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这就是她要的效果——轩辕霁的这张脸,本身就是如意坊最大的招牌。她花半个月时间铺垫氛围、积累期待,就是为了让这一刻的登场足够震撼、足够让人过目难忘。
轩辕霁走到琴台前,将古琴轻轻放好,然后缓缓落座。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
他抬起双手,修长的十指悬停在琴弦上方,停顿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他弹了起来。
那是一首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曲子。
琴声初起时清冷而孤绝,像是高山之巅的一缕寒风,从九天之上吹落,掠过千山万壑,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寒凉。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冷意,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耳边是呼啸的北风,眼前是无尽的白雪。
然后,琴声渐渐变了。
仿佛冰封的大地在春风中苏醒,第一缕暖意从地底升起,化开了冻结的溪流。流水开始潺潺流淌,嫩芽破土而出,一朵花苞在晨光中缓缓绽放。
琴声越来越暖,越来越柔。像是四月的春风吹过杨柳岸,像是暮春的细雨落在桃花林,像是漫山遍野的花朵在一瞬间齐齐盛开。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琴台前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上,所有的感官都被那琴声牢牢攫住。那琴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着每个人的心弦。
邱莹莹也听呆了。
她听过轩辕霁面试时弹的那首曲子——完美而空洞。但今天的这首曲子,完全不同。虽然依旧完美无瑕,但那完美的外壳之下,她分明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在涌动。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一缕温热的气息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他今天的琴声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心”。
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了?还是因为这半个月在如意坊的生活,让他冰封的内心出现了松动?
邱莹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轩辕霁,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一曲终了。
琴声的最后一个余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很久,直到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满堂宾客才如梦初醒。
然后,掌声如雷。
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持续了整整小半盏茶的工夫。不止一个人在鼓掌的时候站起身来,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贺兰峰,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东南角那两个神秘的年轻男子,年长的那位神色赞叹,轻轻地拍着手;年轻的那位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轩辕霁,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艳,又像是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轩辕霁缓缓起身,对着满堂宾客微微欠身,然后抱着琴退了下去。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场轰动全场的演出,只是完成了一项稀松平常的日常工作。
邱莹莹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轩辕霁看了她一眼,凤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坊主交代的事,霁已经做到了。”
他说完便往后院走去,白衣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邱莹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比墨渊那个冷面杀手还要难懂。
活动继续。但轩辕霁的压轴表演之后,剩下的环节便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好在邱莹莹早有准备,在尾声安排了抽奖环节——凡今日到场的宾客,都可以参与一次抽奖,奖品是如意坊新推出的“会员体验卡”,凭此卡可在开业后一个月内免费体验三次如意坊的各项服务。
这是她前世最熟悉的引流手段,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果然,抽奖环节一开始,全场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拿到会员体验卡的宾客喜形于色,没拿到的也纷纷表示开业之后一定来捧场。
到申时末,花朝诗琴雅集圆满落幕。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关上如意坊大门的那一刻,邱莹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坊主!”青禾扑上来,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咱们成功了!您没看到,那些大人们走的时候都在夸呢!周主事说改天还要再来,沈主事还说要带他的同年来!还有还有,那两个侯府的管家,每人留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说要给他们家夫人办一个雅集专场!”
姑娘们也围了上来,个个兴奋得面色绯红。红袖抱着琵琶不肯撒手,说她今天弹得太痛快了;绿萝说她今天一共被六个客人夸了诗写得好;白霜更夸张,说她唱完歌之后,有一个年轻公子让人送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此曲只应天上有”。
“字条呢?”邱莹莹伸出手。
白霜红着脸把字条掏了出来。邱莹莹展开一看,字迹确实不错,但落款让她眼皮一跳——那上面写的是一个“容”字。
“容”不是姓氏,更像是名字中的一个字。而那两个字的名字,在大楚朝,只有皇子才用。
“这张字条我收着。”邱莹莹不动声色地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白霜,以后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白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好了,大家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咱们正式营业。”邱莹莹拍了拍手,转头对青禾说,“去把后院那几位也叫到大厅来,今天我请大家吃一顿庆功宴。”
青禾欢快地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去。
不多时,墨渊、轩辕霁先后走了进来。顾长宁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这种热闹的场合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太过于刺激了。
邱莹莹让青禾去街上买了几只烤鸭、一坛好酒、几样时令小菜,又让厨房炒了几个热菜,在大厅里拼了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没有外人,只有如意坊的人。
“这杯酒,我敬大家。”邱莹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天起,如意坊不再是以前那个如意坊了。你们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们了。半个月的时间,你们每一个人都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红袖的琵琶比以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绿萝的诗已经有翰林学士夸了,紫烟的茶道连柳大人都赞不绝口,白霜的歌声能让客人主动递条子——还有黄莺姐,今天所有的衣裳和熏香都是你一手操持的,没有你,就没有如意坊今天这身新皮囊。”
她顿了顿,转向三个沉默的男人。
“墨渊,今天全场安全无虞,四十多个宾客没有一个闹事的。你的功不可没。”
墨渊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杯——他不喝酒。但他的眼神比往常柔和了一些,至少没有再说“我只是还你人情”之类煞风景的话。
“轩辕公子,你的压轴表演是今天最大的亮点。京城的贵妇圈今夜恐怕要因为你而失眠了。”
轩辕霁微微欠身,动作优雅,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凤眸里的雾气似乎薄了几分。
“至于顾长宁——”邱莹莹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你是如意坊最小的一个。虽然你什么都不做,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顾长宁不太自在地偏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来吧,干杯。”邱莹莹将酒杯举高。
“干杯!”众人齐齐举杯。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如意坊的大厅里回荡,混合着姑娘们的笑声和白霜的歌声,飘出窗棂,飘过永安街,融入了花朝节之夜温柔而喧嚣的夜色中。
邱莹莹喝了不少酒。前世她是酒精考验的金融战士,这种米酒的度数对她来说跟饮料差不多。但今晚她就是想多喝一点,为了这半个月来的辛苦,为了今天顺利的开张,为了她在这陌生时代迈出的第一个坚实的脚印。
酒过三巡,姑娘们开始东倒西歪。红袖喝多了,非要拉着墨渊划拳,把墨渊那张冷脸逼出了几分茫然无措;绿萝靠在紫烟肩上,口中还在念叨着“花径不曾缘客扫”的下一句该接什么;白霜偷偷从袖子里又翻出那张字条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少女春心。
邱莹莹端着一杯酒走到轩辕霁身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轩辕霁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问花》。”
“《问花》?”邱莹莹品味着这个名字,“问花什么?”
“问花何时开。”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问花何时落。问花开落之间,人在何处。”
“听起来像是一首很忧伤的曲子。可是你弹到后半段,琴声变暖了。”
轩辕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今天弹得比面试那天好。好很多。”邱莹莹认真地看着他,“你的琴声里终于有了点人气了。我不知道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件好事。”
轩辕霁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的雾气在酒意和烛光的映照下,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一种让人心疼的孤独。
“坊主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吗?”他忽然问道。
“当然。”邱莹莹不假思索地回答,“人不是生来就是一块铁板的。环境变了,经历变了,人就会变。改变的也许不是本质,但至少是状态。比如你——你今天愿意弹琴给这么多人听,就已经是一种改变了。”
“那如果一个人做过不可原谅的事情呢?”
邱莹莹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猜测。
轩辕霁。前朝皇姓。
教琴的人说过,琴声里没有心的人。
“你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她轻声问道。
轩辕霁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活着。”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三把刀一样扎进了邱莹莹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对他而言,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也许他不该活下来。也许在很多年前,在他的家族、他的亲人全部覆灭的时候,他本该和他们一起死去。但他活了下来。而活下来的代价,就是背负着死者的重量,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轩辕霁。”邱莹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活着不是罪过。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轩辕霁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酒杯,那双凤眸里的雾气重新聚拢起来,将他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但邱莹莹看到,在他垂下眼睫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
庆功宴散了之后,邱莹莹独自站在如意坊的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墨渊、轩辕霁和顾长宁各自回房歇息,姑娘们也都在青禾的搀扶下回了房间。如意坊在一天的喧嚣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上的几只夜鸟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鸣。
月亮很圆,挂在屋檐上方,清辉洒满了整个院落。院子里的地砖缝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那是半个月前拔完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花圃里的花籽也发芽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月光下像一地碎玉。黄莺用竹篱笆将花圃围了一圈,又在花圃旁边放了一张小石桌和两个石凳,说是等花开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喝茶。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和她刚穿越时看到的那个破落青楼,判若两地。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中的凉意,只觉得胸中有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开业成功了,债务延期了,如意坊走上正轨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天到场的那两个神秘男子,贺兰峰意味深长的目光,百花楼那边蠢蠢欲动的动静——这些都预示着一件事:如意坊已经在京城的水面上砸出了一圈涟漪,而这圈涟漪,迟早会惊动深水里的那些大鱼。
她转身走回大厅,想在临睡前再把明天的营业计划梳理一遍。经过前厅的账房时,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她以为是青禾在里面收拾东西,推开门一看——是墨渊。
他坐在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皱着眉头在上面写写画画。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来,冷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在这儿做什么?”邱莹莹好奇地走过去,低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不是账目,而是——一份安保排班表。
早班、中班、晚班、夜巡。每班几人,负责哪些区域,轮换规则是什么,交接班怎么记录。甚至连遇到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都写了——前院出事怎么处理、后院进贼怎么应对、火灾地震怎么疏散。
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他的刀法那么利落,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墨迹新旧不一,看起来已经写了好几天了。
邱莹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写了多少天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闲着也是闲着。”墨渊干巴巴地说,偏过头去不看她,耳根却浮起了一层可疑的暗红,“你之前说的那些保安的制度,我问青禾要来纸笔记下了。有些条款不太适用如意坊的实际情况,我就按我的经验改了一些。还没改完,你别看。”
他说着就要把账册收起来,邱莹莹伸手按住了。
“别动。让我看看。”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安保排班表。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到妥帖。前院几个出口、后院几道围墙、哪个时段的哪个位置是视觉死角、用什么暗号通知同伴支援——这些在邱莹莹口中只是随口一提的“安保制度”,到了墨渊手里,居然变成了一份专业到令人咋舌的安保方案。
“墨渊,”她合上账册,认真地看着他,“你说你只会杀人?”
墨渊沉默了一下。
“杀人之前,要先学会怎么不被人杀。”他面无表情地说,“观察环境、预判风险、制定方案——这些东西,都是保命的基本功。只不过以前我研究的是怎么突破别人的防线,现在研究的是怎么守住这座破院子。”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意味。
他说的是“这座破院子”。
不是“如意坊”,不是“你的青楼”,而是“这座破院子”。
这三个字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归属感。
邱莹莹笑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将那本账册放回他面前,说:“继续写。写完了给我看。以后如意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她转身走出账房,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墨渊低沉的声音。
“邱莹莹。”
她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坊主”或者“你”。
“今天你请的那个姓贺兰的,”墨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看见我了吗?”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他全程没有问过关于后院的任何事。”
墨渊没有再说话。
“他是柳大人带来的。”邱莹莹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知道柳大人为什么要带他来,也不知道他对你这件事知道多少。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就算他今天看到了你,他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做什么。所以至少目前,你是安全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墨渊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冷淡,但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账房里,墨渊独自坐在摇曳的烛火中。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还没写完的安保排班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座破院子……烧不得。”
这是他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了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