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7号,星期三。
一个找组织的人,被当成了"上访"的。组织这两个字,有时候就是这么远。
父亲陈守义,破天荒去了一趟厂里。不是上班,是"找组织"。这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人,这回,低了头。他去,是想给儿子的事、给家里的难,讨个说法。
这事,陈默是后来才想明白的。父亲砸了碗,憋了几天,憋出个主意来。他儿子不务正业,倒腾货,欠了一街的人情。他管不住,也拦不下。他就想,去厂里,找找老关系,看能不能给儿子谋个正经出路。哪怕是个临时工的名额,哪怕是个学徒的位子,总比儿子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的强。
父亲一辈子不求人。这回,为了儿子,他去求了。
陈默是听宁宁说的。宁宁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摘,气喘吁吁地说,哥,我看见爸往厂办去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陈默心里一紧,撂下手里的东西,追了出去。
他追到厂办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外一棵槐树后头。五月了,槐树刚开过花,落了一地细碎的白瓣子,陈默踩在上头,软乎乎的。
厂办在一楼,朝南,门口台阶上摆着两盆枯了的冬青。陈默躲在树后,能看见里头。父亲站在一张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办事的人,戴副眼镜,正拿笔在个登记本上写什么。
陈默竖着耳朵听。屋里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低低的,一句一句,说的是家里的难,是儿子的难,是这日子,过得实在撑不住。那声音,陈默从没听过。父亲的嗓门,向来是硬的,是横的,是那句"不能欠人情"。可今天,那嗓子软下去了,软得不像他。
他听见父亲说,儿子还小,想给个正经事做。又说,家里他娘有病,实在难。这些话,从父亲嘴里出来,一句是一句,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陈默又听见那办事的人开口,语气淡淡的,说,行,我记下了,你回去等信。
接着,陈默听见笔尖在本子上划的声。他踮起脚,往里看。那办事的人,正把父亲的名字,写进登记本。陈默眼尖,看见那三个字,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陈守义,上访。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
陈默的身子,在槐树后头,僵住了。
父亲这辈子,头一回开口求人。为儿子的事,也为这个家。可换来的是这么三个字。上访。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下岗五年,没闹过,没争过,今天来厂里,找组织,讨个说法,被人登记成了"上访人员",打发回去,等信。
那办事的人,写完,把本子往旁边一推,抬头,说,还有事吗。
父亲没闹,也没解释。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站了老半天。陈默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那背,一向是挺着的。这会儿,还是挺着,可陈默觉得,那背里头,空了,像被人从里到外,扒了一层。
屋里又出来个人,端着搪瓷缸子,跟那办事的人说笑。两人说着说着,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门,传出来,刺耳。父亲还站在那儿,像没听见。
父亲这才动了。他转过身,往外走。步子很慢,一脚,一脚,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没声。
陈默赶紧往树后缩了缩,把身子藏严实。
父亲走出厂办,下了台阶。他走过陈默躲着的那棵槐树时,陈默看见了他的脸。那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泡得发白。
陈默没敢上前。
上前,就是当众,撕了父亲最后一点脸。
他只能躲在树后,看着父亲走远。父亲没有回家,而是拐向了厂外头的那条大路。那条路,通到哪儿,陈默不知道。他只看见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梧桐树,遮没了。
父亲走了,陈默才从树后出来。他走到厂办门口,隔着门,往那张办公桌上看。桌上那本登记本,还摊着。他看不清全本,只看见那一行字,歪在纸上。
陈守义,上访。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厂办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醒过神,退到台阶下。
他抬头看天。天灰灰的,像块脏抹布,罩在头顶。
回家的路上,陈默走得慢。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父亲在厂里,是响当当的"先进个人",上过光荣榜,得过红花。街坊邻居提起陈守义,都竖大拇指,说这人,硬气,能干。父亲自己,也这么觉着。他走路,胸脯都挺着,见人先笑,嗓门洪亮。
是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的背,慢慢弯下去的呢?陈默想不起来。好像从下岗那天起,又好像更早。他只知道,今天这一趟,父亲把最后那点挺着的劲儿,也耗尽了。
回了家,他给宁宁热了饭,又给父亲留了一份。他自己没胃口,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天一点点黑下去,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晚上,父亲回来了。一句话不说,坐在堂屋,盯着墙上。
墙上,那个玻璃框里,是父亲年轻时候的奖状,"先进个人"四个字,金边褪了色。那是父亲最得意的年月,厂里开表彰大会,给他戴过大红花,发过奖状。奖状挂上去的时候,父亲还年轻,腰板挺得直直的,对谁都笑。
如今,奖状还挂着。可厂里,已经不认这个人了。这个"先进个人",去厂里找组织,被登记成了"上访人员"。
陈默把饭端过去。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半块豆腐乳。他放到父亲手边的凳子上,说,爸,吃饭。
父亲没接,也没看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的奖状,像在奖状里,找当年的自己。
陈默站了一会儿,把碗往父亲那边,又推了推。父亲还是没动。那碗稀饭,在凳子上,一点一点,凉下去。
陈默没再说话,退到一边。他看见父亲的侧脸,灰灰的,鬓角的白发,比前阵子,又多了几根。
父亲被登记成"上访"这天,是这个家下沉的开始。
陈默看着父亲,一天天,话更少。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个老实人的心里,慢慢地,塌了。
夜里,他听见父亲屋里,翻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压得低,可在这静得发慌的夜里,格外清楚。陈默睁着眼,听了一夜,直到天快亮。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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