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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月账

《重回2003囤货记》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43字, 更新于: 2026-11-01 07:19

2003年4月30号,星期三。

四月的最后一天。

夜里,陈默把账本摊在桌上,把整个四月,从头过了一遍。台灯压得低,光拢在账本上,字一个个清楚。

账本是他自己钉的,白纸裁齐,用线订成一本,封皮是张硬纸板,包了层旧报纸。翻开,里头全是铅笔字,一笔一笔,记着他这一个月进进出出的货。他先不急着算,一页一页往回翻,从月初翻到今天。翻到哪页,脑子就回到那天。三号进的口罩,七号出的白醋,十五号那笔大单……字迹有深有浅,深的,是那阵子手劲足;浅的,是夜里熬得没力气,笔都握不稳。

钱,滚到两万一千。货,出了七七八八。母亲的"真药",也偷偷备了七成。这七成,是从月初起,他托老七在药材市场一样一样凑的,东一盒西一盒,凑到今天,有了七成。看起来,什么都往前推了一步。

四月的最后一天,他把账算给空气听。赚了多少,他心里有数;他妈还能撑几天,他心里没数。

窗外,四月的风还没暖透,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子土腥味。桌上的搪瓷缸里,半缸凉白开,早没了热气。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往下走,人清醒了些。宁宁在里屋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又睡实了。陈默把台灯又压低了点,怕那光晃着她。

他拿铅笔,把账分三栏。

头一栏,钱。这一栏最清楚,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对得上。本金三千二,滚到今天两万一千,中间每一笔,都在账上。哪笔进的,哪笔出的,铅笔字一行行,像流水。

他拿铅笔点着,一笔一笔对。三月二十八,本金三千二,全是借的、凑的,有他攒的,有跟宁宁姥姥家挪的。四月初,第一批口罩出手,进账八百。中旬,板蓝根最抢手,一天能出几十包,那几天,钱流水一样进。可也有亏的。有笔白醋,压了货,最后贱卖了,赔了四十。他把那"四十"圈起来,在旁边写个"记"。吃一堑,长一智,这亏,得记在账上,长在心上。

第二栏,人情。这一栏开始有欠了。王叔的名,是借来的,进货都顶在他名下。王叔一个老实人,把名借给他一个半大孩子,这份担待,他记着。老七的势,是借来的,药材那条线,全仗他。这情,往后得还,怎么还,他还没数。欠钱好还,欠人情,难还。

王叔那名,是硬着头皮借来的。王叔在厂里当库管,老实巴交,见人先笑。陈默去找他,把事挑明了说,王叔抽了半宿烟,末了只问了一句,出了事,算谁的。陈默说,算我的。王叔又抽了口烟,说,行,叔信你这一回。这名,就这么借下了。老七那条线,又是另一回事。老七在南关,三教九流都熟,药材那头,没他,陈默连门都摸不着。这俩人,一个把名借他,一个把势借他。这账,本子上记不下,得记在心里,拿命去还。

第三栏,资格。这一栏,还是零。他依旧是那个签不了字的十七岁,连张处方都开不出来,连张跨省车票都得借户口本。

资格这栏,空着,他就拿铅笔在那栏底下,画了个圈。圈是空的,像口井,往里一看,见不着底。他十七岁,还差半个月才十八。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半个月里,每一件要签字、要凭证、要大人点头的事,都能把他卡住。他有时候想,要是一觉醒来,就十八了,该多好。可想归想,天亮一睁眼,还是十七,还是那个开不出车票、拿不出处方的半大孩子。

三栏摆在那儿,钱最清楚,人情有了亏空,资格纹丝没动。

钱这一栏,他还能拿铅笔一笔一笔核。人情和资格这两栏,铅笔写不全。王叔的名,他早晚得还,拿什么还,是个问号。资格这栏更绝,一道口子都凿不开。十八岁这道坎,急也急不来,还有半个月。

他又往母亲那栏看。

母亲这个月,最要命的是"累"叠着"旧疾"。他早算准了,提前把能补的、能防的,一样一样备上。补身子的,防病的,都托人捎回家。炖汤的料,暖胃的茶,一样一样往家搬。又算准了,五一是母亲最累的一道坎,节前医院人最多,她排的班最密。

那"累",是实打实的。节前,厂医院里里外外都是人,量体温的、领药的、问疫情的,排着长队。母亲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白大褂后襟都汗湿了,晚上回来,两条腿是浮肿的,一按一个坑。那"旧疾",也是实打实的。心口那毛病,一累就犯,一犯就天旋地转。这两样叠在一块儿,就是根绞紧的绳,勒着她的命。陈默算得清楚,越是算得清楚,越睡不着。

这一整个四月,母亲的病,头一回被他从"等死"两个字里,往外拖出来一点。拖成了"有得治"。

这"有得治"三个字,轻飘飘的。可为了这三个字,他这一个月,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药,一样一样凑。钱,一分一分留。就等着五一这道坎,先把母亲顶过去。

可账越理越清,他心里越没底。

他怕的是另一笔账。改一个人的命,会有代价。这个道理,他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就知道有。他改了他妈的命,代价落在谁头上,他算不出来。这个怕,他没跟任何人说,也张不开这个嘴。跟谁说呢?说出去,就是个疯子。

这怕,没个形状,可它沉,压在心口,像压了块湿棉絮。他有时候半夜惊醒,坐起来,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那心跳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从哪笔账里漏出来的。他不敢往深了想,想了就头疼,疼得人发慌。可不想,它又自己钻出来。他只能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先把母亲顶过去。至于那代价,他躲不过,也逃不掉,只能一步步朝前走,走到哪算哪。

他合上账本,手按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四月的账,平了。可心里有笔看不见的账,越欠越多。他不知道,那笔账,下个月,会拿谁的血来还。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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