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 4 月 20 号,星期天。
陈默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一天。
消息是上午砸下来的。先是一台收音机,红星牌的,音量开得老大,满巷子都是那个词,非典。接着是电视,是厂广播站的大喇叭,一遍一遍。官方公布了,全国防治,河东连夜开会。大喇叭里那个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布,可每个字都听得清。
满城都乱了。
街上的自行车、三轮车、二八大杠挤成一团,车铃铛响成一片。粮店门口排着队抢白醋,有人拎着两瓶,有人拎着四瓶,胳膊底下夹着,像揣着宝贝。药店的卷帘门只拉了半截,人就往里钻,钻进去的抢到几包药,钻不进去的急得直跺脚。巷口的公用电话前,等着打电话报平安的人排出去老长,一个说,妈,家里没事吧?一个说,我这就回来。
南关市场那几家药店,一个上午被扫空。买口罩的、买板蓝根的、买白醋的,黑压压挤在柜台前,钱举过头顶,举得胳膊发酸,柜台里早空了。有人急得当场哭,有人开始骂街。药店的玻璃门被挤得吱嘎响,门框都快散了。一辆二八大杠横在药店门口,车主人挤进去抢药,车也不要了。
陈默站在市场门口,没进去。他看着人群冲进去,又空着手冲出来,脸是白的,汗把领子洇湿了一圈。有个老头挤出来,手里攥着空钱包,蹲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
4 月 20 号,全国都知道了非典。河东人冲进市场,发现口罩、板蓝根,早被一个"穷学生"囤走了。昨天还笑他傻的人,今天恨不得叫他爹。
陈默没在门口久站。他拐进市场后头那条小巷。巷子窄,墙根下堆着几摞货,用蛇皮袋盖着,是前一天夜里分批放进去的。他蹲下来,把袋子口解开,货一样一样点过,又盖好,只留出一个纸箱。纸箱是装肥皂的,箱面印着个胖娃娃,角上磨破了。箱里码着几摞口罩、几袋板蓝根。
他蹲在那儿,把价在心里又定了一遍。市价口罩两块钱一个,他卖一块。板蓝根黑市四十五,他卖三十。不摆摊,不吆喝,一天只出一部分,一个人只卖一份,只卖给认得的人。
他不能一次全抛。全抛,价就砸了,还扎眼。一个高三学生,手里突然冒出成堆的口罩,传出去,轻的被人惦记,重的惹祸上身。货得藏着出,钱得藏着收,动静越小越好。
头一个来的是王胖子,住家属院对门。前阵子在巷口碰见陈默抱着摞口罩往家走,笑过他,说,默子,你囤这玩意儿干啥,穷得叮当响,还学人家做买卖?陈默当时没吭声。
这会儿王胖子站在巷口,喘着气,汗珠子顺着腮帮往下淌,说,默子,你那儿……还有口罩没?街上的全抢光了,家里老人孩子,一个都没有。
陈默说,有。
他抽出一摞口罩,报了价。王胖子愣了一秒,赶紧掏钱,数了两遍,递过来,手还抖。陈默接过来,点过,把口罩递过去。
王胖子抱着口罩,千恩万谢,说,默子,还是你有眼光。前阵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默说,我早说过,有用。
第二个来的是光头,在南关市场摆摊卖调料,嗓门大。前阵子听说一个学生囤口罩,当街嚷嚷过,说,学生崽子,懂个屁,把钱往水里扔。这会儿他挤不进药店,拐进巷子,一眼看见陈默脚边的纸箱,眼珠子都直了。
默子,你……真有货?光头问,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
陈默点点头,报了价。光头也愣了一秒,掏钱买了两摞,一句话不多说,抱着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往后你要啥调料,来我摊上,不要钱。
陈默没应声,把两张票子展平,夹进本子里。
再往后,来的人就多了。
有个同班的男生,前阵子在教室里起过哄,说陈默神经,全班就他一个人往家囤口罩,考试也没见他这么上心。这会儿他站在巷口,踌躇了半天,才挪过来,声音低得听不清,说,陈默,我家没口罩了,我奶奶有肺病。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提教室里的那回。他抽出一摞口罩,报了价,又递过去一包板蓝根,说,这个给老人冲水喝。那男生接了,掏钱的时候,手一直抖,数错了两回。走的时候,说了句,谢了。声音还是低,可陈默听见了。
有隔壁院的,有母亲发过药的那几家。陈默一个一个接,货一批一批出。有人拿整钱,有人掏零票,还有人拎着一兜子鸡蛋,说钱不够,鸡蛋顶行不。陈默说,鸡蛋你拿回去,钱慢慢给。那人眼圈一红,抱着口罩走了。
天擦黑,巷子里的人散了。陈默把最后一只空纸箱踩扁,塞进蛇皮袋。他蹲在墙根下,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数。
零票多,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百的。他把大票压在底下,零票放上头,数了三遍。
这笔钱,够他先前想都不敢想。
他蹲着,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票子发潮。这半个月,他挨过的那些笑,那些"神经""傻子",今天全翻过来了。先知没白给。可这钱在手里沉得很,压手。钱能买口罩,能买板蓝根,能买一兜子鸡蛋,可买不回他妈那条命。
钱数完了,他揣进贴身的衣兜。起身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
巷子外头,天已经黑透。市场门口还聚着几个人,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举着钱求人匀一只口罩,喊得嗓子都哑了。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
这些抢药的人,有的抢的是救命,家里躺着病人;有的抢的是安心,囤起来图个踏实。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也不去分了。
他往前走,路过厂门口。门口那根大红横幅还挂着,是上个月招商用的,被风吹得卷了边,一角耷拉下来,像块破布。横幅底下蹲着个人,跟前摆着一小包板蓝根,用块蓝布垫着,人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那包板蓝根在风里,纸角一掀一掀的。
他攥着兜里的钱,转身往厂医院走。
这钱,得去换成他妈那条命。
厂医院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把衣兜按了按,钱贴着心口,硬硬的一沓。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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