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去厂医院送饭时,在厂办门口听见的。
这天风大,天黄蒙蒙的,路上人捂着嘴走。他把饭盒揣在怀里,饭盒外头裹着块蓝布,蓝布是旧的,四个角磨得发白。到厂医院门口,几个戴口罩的人从里头出来,低着头,谁也不跟谁说话。
诊室里没母亲。值班的小护士说,周大夫去厂办开会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陈默拎着饭盒,拐到厂办楼底下等。厂办是栋三层红砖楼,窗户上贴着旧年画,门楣上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重机厂办公室五个字,其中"办"字的勾断了,光剩个"力"。
楼门半掩。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那个数,报还是不报?"一个声音压得低。
"报什么报,上头没定调,先压着。"
"防保科那边,周大夫早就递上来了。"
"周大夫管她那一摊,厂里的事,听她的还是听厂办的?"
话到这儿,有人咳了一声,两个人都不吭声了。门缝里飘出一股烟味。
陈默站在门外没动。他本来只是来送饭,饭盒里的菜还热着,隔着蓝布还烫手。他听着"防保科""周大夫"这几个字,脚底发凉。
他没进去,把饭盒放到传达室窗台上,跟看门老头说,帮我瞅一眼,我去趟厕所。老头点点头,接着看他的《河东晚报》。晚报摊开在膝盖上,头版登着一条修路的新闻,说西街要拓宽,拆迁告示都贴出来了。
陈默绕到厂医院后头的防保科。防保科的门虚掩着,屋里没人,桌上一只搪瓷缸子还冒着汽,印着"重机厂"三个红字,漆掉了一半。他推门进去,桌上摊着一摞登记本,牛皮纸的皮,角都卷了,用一根红头绳捆着。
他本来只想看母亲递上去的那份。翻到三月那页,手指头停住了。
3 月 11 日,销售科王某某,发热,就诊,留观。
3 月 12 日,报防保科。
就这两行,是母亲的字。母亲的钢笔字硬,一笔是一笔,"留观"两个字收尾的时候往下压,纸都透了。后面空着。再往后翻,3 月 18 日才有一条"转诊"。
中间空着六天。
陈默在心里把日子一算。3 月 17 号,重机厂开招商引资洽谈会,厂里的头头脑脑都去了,听说还来了几个南方老板。厂办为这个会忙了半个月,大红横幅从厂门口一直挂到马路边,路边摆了一溜塑料花,风一吹,东倒西歪。
他把登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疫情上报,不走疾控,走厂办。厂办把它压了六天,因为要开招商引资洽谈会。这人命在有些账本上,比不过一桌招商的酒。
陈默往厂办楼走,脑子里还转着那个日子。3 月 11 号。他记得清清楚楚,非典在北方是 4 月中才起来的。北京的果子狸、广东的板蓝根,都是后来四五月的事。
可河东的第一例,3 月 11 号就到了。
他走到楼拐角,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饭盒还搁在传达室窗台上,菜该凉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得住。日期、价格、谁家涨停、哪个厂子倒了,脑子里一本账,翻哪页是哪页。他记得 4 月 20 号官方要公开,记得 5 月 12 号自己满十八,记得板蓝根后来能涨到多少。这些他记了二十年,从没错过。
可那本账上,没有"王某某"这三个字,没有 3 月 11 号这条。
他的记忆,对大事一页不差;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先知也会迟到。
他还记得后来那些年新闻里的数字。4 月 20 号那场发布会,谁坐在台上,话筒什么颜色,他都记得。5 月,广东、北京,一串串数,报出来的、没报出来的。可轮到河东,轮到厂里,轮到王某某这个人,他脑子里是空的。这个人从广东回来,坐哪趟车,进了哪个车间,家里几口人,他一概不知道。
先知能算准天下,算不准眼前这一个。
他蹲了一会儿,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这个窟窿,他现在捅不了。没资格,没证据。他还是个高三学生,连一张介绍信都开不出来。捅出去,头一个倒霉的是母亲——是她报的,是她头一个递上去的。厂办要查,先查她。
他想起昨天李建军帮他修车那双手,缠着胶布,稳得很。想起母亲这两天咳嗽比前阵子重,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这六天里,有没有人,因为晚知道的这六天,把命搭进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六天得先咽下去。
他把这六天记进心里,把"先知也会迟到"刻进脑子里。从今天起,他不敢再把自己那本账当圣经翻。
傍晚,陈默把凉掉的饭热了,端给母亲。母亲扒了两口,抬头说,厂里最近风声紧,你放学别往人堆里挤。陈默应了一声,低头吃饭,没提厂办,没提登记本,没提那六天。母亲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正长个儿。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厂医院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里屋有响动,母亲翻了个身,又压着咳了两声。他把那六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拨一串算盘珠子,拨到第六颗,手停住了。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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