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传到陈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南关市场补货。
出门前,他把钱数了一遍。零的整的,一沓,用个旧信封装着,折了两折,塞进袜筒里。这是他这些天所有的本钱,不能让人看见。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有露水。他踩着一地槐树叶走,叶子软,不出声。市场门口,卖早点的刚点上炉子,火苗一蹿一蹿。他熟门熟路,先去看药材那一排。老赵刚把口罩摆上,见了他,说,今天来得早。陈默嗯一声,蹲下来挑。挑纱布口罩,看有没有霉点、跑线。挑完,又去看板蓝根,掂了掂分量,闻了闻。他一边挑货,一边把今天各家的价记下来。口罩,纱布的多少,一次性的多少;板蓝根,广东的多少,本地的多少。这些数,回去都要写进本子。价涨得凶,他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板蓝根、口罩、纱布、酒精,一样拿一点,拿得不多,怕扎眼。卖货的过完秤,报了个数,陈默掏钱。旁边一个面熟的摊主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兄弟,你听说没,有人把你举报了,说你囤积居奇。
陈默的手停了一停,把钱递过去,说,听说了。那摊主看他这反应,反倒愣了,说,你倒沉得住气。
陈默没接话,把货捆好,拎起来。他没慌,反而站住了。
囤货囤到被人举报"囤积居奇"。陈默想,奇货他囤不起,命他倒囤了一条。
他站那儿,把这事从头过了一遍。货在哪儿,有多少,经谁的手,谁可能多嘴。一样一样排过去。排完,他心里有了数。他把手里的货换到左手拎,腾出右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本子。本子在,硬硬的一小方。他攥了攥,松开。货不多,他清楚;账不虚,他也清楚。举报他的人,抓不住什么实的东西。
他照旧把要买的货买齐,一样没少。买完,还在市场里转了半圈,跟几个熟摊主打了招呼。该进进,该问问,跟没事人一样。
回家的路上,他把可能举报的人,一个一个想过去。市场里眼红的,巷子里多嘴的,谁跟他不对付。想一遍,又排除几个。最后剩下谁,他心里门儿清,只是没证据,也不打算撕破脸。
上辈子,发这路财的人栽过不少,栽在"发国难财"四个字上。货越多,越显眼,越招风。他不能栽,也栽不起。
他拎着货往回走。巷子里有人聚在墙角说话,见他过来,住了嘴。他知道说的什么,没回头。
当天下午,他回去,把货清了一遍。板蓝根、口罩、酒精、纱布,一样一样码出来,码在床板上,码成几堆。一堆一堆数,数完,拿铅笔在纸上记。这堆多少,那堆多少,成本多少,卖价多少。记完,把纸折好,夹进本子。他挑出三分之一,装进个旧蛇皮袋。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站。镜子边角磕了,照出来的人歪着。他理了理衣服,把蛇皮袋在肩上颠了颠,压了压,才下楼。
先去的王姨家。王姨正弯腰从盆里捞被单,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见陈默背着袋子,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问,默子,这是干啥。陈默说,姨,我弄了点口罩和板蓝根,你家要是急用,按进价拿。王姨愣了愣,说,外头都涨价了,你这孩子,别是亏本。陈默把袋子放下,说,先拿着,回头再算。
又去老李家。老李两口子在家,老李咳得厉害。陈默把口罩和板蓝根放下,报了个价,比市面低一大截。老李媳妇赶紧去屋里拿钱,怕他改口。
几个街坊,一家一家送。谁家几口人,谁家老人有老慢支,他都知道。货不多,分得匀。走到哪家,都说,默子这孩子,实在。张姐接过板蓝根,数了数钱,手有点抖,说,默子,姐记你这份情。陈默说,别这么说,进价给的,没亏。张姐把药揣好,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街坊家里孩子咳嗽,急得不行,听说他有口罩,大晚上来敲门。陈默开了门,递过去几只,说,拿去,钱回头再说。那街坊千恩万谢,攥着口罩,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送完货回来,他把空蛇皮袋叠好,塞回床底。口袋里剩下的钱,他数了数,跟出门前对了一遍。少是少了,可心里踏实。他拿个旧罐头瓶,从留的那分货里,匀出五只口罩,两包板蓝根,摆进床头柜。这一份,是给自己家留的,谁来都不给。
晚上,他坐在桌前,掀开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回购名单。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回购"两个字,写了好几遍,才写正。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夜里老鼠啃东西。
底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写。王姨,两包板蓝根,五只口罩。老李,三包板蓝根,十只口罩。张姐,一包,三只。写着写着,铅笔头钝了,他在纸面上顿了顿,用指甲掐了掐笔尖,接着写。
他定了个规矩,不写在纸上,记在心里。钱要赚,命不赚。往后卖货,永远留一分给真急用的人。这一分,谁也不说,就他自己知道。
写完,他往后翻。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密,真批号,假批号,回购名单。他合上本子,看那行"回购名单",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
他躺下,没马上睡。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王姨家的孩子,老李的咳嗽,张姐家男人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个身,朝墙睡了。
窗外,谁家的孩子还在哭,一声接一声。哭声顺着夜风飘进来,细得像根线。陈默听着,没动。
这座城市里,急用口罩的人,比他囤的货多得多。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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