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陈默就觉出不对。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巷子口卖早点的已经说上了。蒸包子的老王，一边掀笼屉一边跟人讲，说抽烟的人肺油厚，病毒钻不进去。旁边买豆浆的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热气腾腾里，这话传得比包子还快。陈默买了根油条，没接话。
进教室的时候，值日生正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一头。讲台上堆着昨天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卷了边。他走到座位，把书包挂好，摸出课本。外头的说话声一阵一阵地。
早读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堆，头碰着头，压着嗓子说个没完。他听了一耳朵，断断续续，听见"抽烟""喝酒""不得病"几个字。
下课铃一响，那几个男生钻到楼道拐角，点上烟。里头有个平时不抽的，一口下去呛得直咳，眼泪都咳出来，还接着抽。旁边人笑他，说，多抽几口，抽顺了就不怕病了。他信了，红着眼圈，又点上一根。楼道里一股烟味，呛得路过的女生捂着鼻子绕道。
"抽烟喝酒不得病"，这话从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有说北京传的，有说广州传的，还有说电视里专家讲的。版本不一样，就"抽烟喝酒"这四个字一样。
连老师都在传。下午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题，写到一半咳嗽了两声，背过身去，半开玩笑说，早知道我也学着抽两根，抽烟喝酒不得病。底下一片笑。陈默坐在靠窗那排，没跟着笑，低头翻书。
"抽烟喝酒不得病"，这话连老师都在传。好像病毒挑人，专挑不抽烟不喝酒的老实人下手。
课间，陈默数了数。班里抽烟的多了三四个，还有两个女生凑一起嘀咕，说回家让她爸多喝酒。后排那个平时最老实的男生，也从书包里摸出半包烟，新买的，滤嘴上还带着包装纸。
中午在食堂，几个男生端着饭盒，边吃边说，这个偏方那个偏方。一个说，得抽烟，还得喝白酒，双管齐下。另一个说，光抽烟不行，得抽旱烟，劲儿大。几个人说得头头是道，像开过会。陈默坐得远，扒着饭，没凑过去。
这谣传起来，一天一个样。后桌赵磊转过身，凑过来跟他讲，说是北京有个老烟枪，闹病那阵天天抽，一点事没有，连人家姓啥住哪个胡同，都编得全。陈默问他，你听谁说的。赵磊说，我二姨家对门。陈默又问，你二姨家对门听谁说的。赵磊眨眨眼，说，那我哪儿知道。
就这一问，问到底了。一件事传三手，头一句到底怎么说，已经没人说得清。他又听了个别的版本，说是某地一个酒坊的老板，天天喝二两，非典绕着走。再一打听，那老板上个月就咳嗽了，正住院。两个版本，一个东一个西，全有人信。
赵磊本来托他买几个口罩。下午又改口，说，不用了，我爸说喝酒顶用。陈默说，还是买几个放着。赵磊摆摆手，说，费那个钱干啥。陈默没再劝。
这种口口相传，慢的三天，快的当天，传到河东，早走了样。每过一手，走样三分。传到第十手，剩下那点东西，连个影都没有。他算得清这笔账，可他没法说。
张了张嘴，他又闭上了。这会儿谁劝，谁就是跟全城人对着干。他只有十七岁，一个穷学生，说出的话，没烟味重。
这话陈默烂在肚子里。他不能说，不能说这病专挑抽烟喝酒的，不能说他一清二楚。他只能坐在那儿，看满楼道的人把烟当护身符，把酒当免死金牌。看着，插不上手。
放学，几个同学勾肩搭背，说要去买两瓶啤酒。巷口小卖部的白酒卖得比平常快，老板坐在柜台后头笑呵呵，说最近酒的生意好，也不知为啥。有老头拎着半瓶散装白酒出来，见人就拍着瓶底说，消毒，喝了消毒。陈默没进去。
陈默想，这一天，光他们班，买烟买酒的钱加起来，够买两箱板蓝根。可没人算这笔账。花钱的时候，谁都不心疼；真到买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拐出街口，两个大人站在路边说话，嗓门大。一个说，我一天两包，稳得很。另一个说，我戒了十年，白戒了。陈默从他们身边过，脚步没停。天阴了，像是要下雨，他加快了步子。
走到厂医院门口，他往里瞟了一眼。小楼前头停着辆平板车，有人往里头搬东西，一箱一箱的。他没停，接着往家走。母亲这阵子回来得越来越晚，他猜得到是为什么，没问。
家里没人。母亲还没回，父亲不知去了哪儿。灶是冷的，锅盖扣着，掀开一看，半锅稀饭结了一层皮。他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隔壁李婶在院里跟人聊天，说得更邪乎，说南方有个村子，家家抽烟，全村没一个得病的。陈默从旁边过，没接话。李婶招呼他，说，默子，回去跟你妈说说，这病抽烟喝酒能防。陈默应了一声，没多话。
吃过饭，他把作业摊开，一个字没写进去。外头巷子里，有人扯着嗓子说话，说的还是那套。声音顺着墙缝钻进来，赶不走。
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掀开那个小本子。前两页记着批号，一真一假。他翻到记价的那页，纸上全是数字，一横一竖，清清楚楚。这世上，就这些数字不骗人。谣言不记，记了也白记。
他翻到空白页，铅笔头在纸上停了停，写下一行字：抽烟喝酒不得病。写完看一遍，拿橡皮把"不得病"仨字擦掉，重新描。擦得重了，纸面起了毛。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没关严，被风吹得咣当响。他起来关窗，看见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厂医院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那灯他认得，是药房的。他站了一会儿，又躺下。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巷子里有几户还亮着灯，光从窗缝漏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离他妈下葬，还有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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