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南关市场数钱的时候,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他蹲在货堆后头,把这两天的进账摊在膝盖上,一张张捋平。零票多,毛票、钢镚,混着一股汗味。有些票子边角卷了,他拿指甲盖捻平,再拿手背压一压。他数得慢,指头在票子边上一捻,翻过去,数到一半,后脖颈一凉。市场正晌午,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卖菜的把蔫叶子往外扔,卖鱼的一桶水泼到地上,腥味蒸起来。
他没回头。
斜对面干货摊子后头,蹲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花衬衫。花衬衫拿张报纸盖着脸,眼睛从报纸边儿下头露出来,正往他这头瞟。
陈默手没停,把钱一张张码好,卷成一卷,揣进兜里。起身,拍拍裤腿,走了。走几步,后头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没跑,也没回头,拐进市场后巷,那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巷子里堆着纸箱,他贴着墙走,墙皮蹭了一肩白。走到巷尾,回头,巷口已经没人了。可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小城这地方,你多买一斤肉,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谁家买了辆摩托,三天传遍一条街。谁家闺女退了亲,一个月全城当新闻说。巷口补鞋的老头,谁家男人哪天没上班,他比谁记得都清。陈默这些天进出市场,背个编织袋,来的比谁都勤。陈默这几天的进账,进出都在这条街上,瞒得住家里,瞒不住市场。他这才明白,赚钱不算本事,把钱捂住了才算本事。这话搁半个月前他不信,现在信了。
第二天,几个生面孔开始在他进货的摊子边上转悠。他们装成买货的,这个摊前蹲一蹲,那个摊前站一站,眼睛全往陈默身上招呼。有一个还问他,小兄弟,这几天挣不少吧。陈默说,挣个饭钱。那人就笑,笑得让人发毛。有一个,陈默认得,是南关放贷老九手底下的,专门在市场里堵那些刚赚了钱的。他们不抢,也不闹,就盯着,像猫盯着一块肉,等你露破绽。
陈默照常进货。他知道自己露了财。那天的钱,数错了地方。钱这东西,一露白,后头的事就由不得你。他上辈子在厂里见过,哪个工友发了笔外财,第二天就有人来借钱,借不成就翻脸。露了财的人,最后多半没好。
他蹲在摊子前,心里盘算。硬碰不行。他没资格,没靠山,一拳砸出去,砸的是自己。钱这东西,得有人在后头替你兜着。眼下,他还没找到兜钱的人。软规则头一条:让人知道你有钱,比没钱危险十倍。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从"有钱"变回"没钱"。
当天下午,他照旧去进口罩。进了货,背到没人的后巷,塞进空间。货一沾手就没了。存钱这事他干惯了。大头进空间,留几张在兜里,看着跟个穷学生没两样。外人只当他没挣着钱,穷得叮当响。兜里,只留几张毛票,皱巴巴的,还有两个钢镚。
然后他故意在摊子前头站定,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后头那几个人听见。
"这钱还是借的呢。"
摊主没接话。陈默从兜里摸出那几张毛票,一张张数,数完又塞回去,叹着气走了。
花衬衫跟了他两天。两天里,陈默还是那身旧校服,还是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就半把蔫菜,兜里掏出来永远是毛票。他故意把车骑得慢,东张西望,见个卖糖葫芦的都停下问问价,讲到人家烦了,才掏毛票。花衬衫跟着跟着,跟腻了。有天傍晚,陈默蹲在路边吃一碗凉粉,花衬衫隔着两个摊子看他,看了半天,啐了一口,走了。凉粉摊的老板娘都看不下去了,小声跟陈默说,那人瞅你两天了,不像好人。陈默说,没事,他瞅他的。
地痞是走了。可陈默知道,这种"没了"只是暂时的。得让他们彻底死心。回家路上,他买了两毛钱的韭菜。他妈爱吃韭菜炒鸡蛋。到家,他妈在灶台边忙,锅铲铲得当当响。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在油烟里咳嗽,咳几声,又接着炒。
当晚,他去药材市场找老七。药材市场在南关西头,一条窄街,两边全是收药的铺子,门口堆着装麻袋的药材,一袋一袋码到半人高。药材市场有股子味,草药的苦味、陈皮味、晒干了的当归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老七正给人盘货,算盘拨得噼啪响,见了他,笑面佛一样,招呼他坐。
"小陈,这阵子没见你,忙什么?"
"瞎忙。"陈默说,"叔,往后有批货,想从你这条线走,成不成?"
老七看他一眼,笑。"成。你出的货,我信。"老七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给他倒了杯茶。茶是茉莉花茶,几块钱一斤的,叶子大,泡开了满杯都是。陈默接了,没喝,搁在桌上。老七也不在意,接着盘他的账,嘴里说,你这孩子,比他们机灵。
临走,老七喊了个人,送陈默出市场口。那人五大三粗,走在前头,一路把人分到两边。市场口那盏灯底下,花衬衫和瘦高个远远站着,看见陈默跟老七的人走一块,两人对了下眼,扭头走了。
陈默没看他们,出了市场,往家走。夜里起了点风,把他后脊梁吹得凉凉的。街上没几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他走得慢,把这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摊开账本。这本子记钱,也记人。前头记的是货,进价、数量、出货。最后头,他空出一块,写一行:借势,第一口。
他写完,把铅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钱的后面,得有势垫着。没势的钱,就是块招苍蝇的肉,谁都能叮一口。这一口,他借的是老七的势。
那盏灯照在纸上,把"借势"两个字照得发亮。本子前头的货,一笔是一笔。这一行,没有数,只有两个字。合上账本,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钱捂住了。可"借势"这两个字,头一回尝着甜头,也头一回欠下一笔看不见的账。势这东西,借了,什么时候还?他上辈子没欠过这个,这辈子头一回,还不清,也退不回去。
他吹了灯,躺下。隔壁他妈咳了一声,捂着。他睁着眼,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离他妈下葬,还有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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