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中午十一点五十。
叶宇在食堂队尾站好，前面的师傅回头看他。
“听说要把账上的钱全拿去买机器？”
“还没有批准采购，资金来源也没落实。”
“那是不是要裁人？”后面又有人问。
他把餐盘放稳：“现在没有这种决定。试验如果推进，岗位、培训和生产安排会提前说明，不能让一句传话替大家决定。”
老周头在角落给他留了位置，盘里两块肉，汤已凉了。
“你说的方案，多少？”
“全套上限两千万。先做小规模验证，不一下买齐。”
“旧机器也要验。别听人说认人，就当它没有毛病。”老周头将一块肉翻过来，“人还能问它一句，机器问不出来。”
下午，大伯带着那份概算进办公室，将纸压在桌上。
“消息传出去，比你这张纸快。现在有人以为工资已经划走了。”
“我会澄清。”
“不是发句通知就完。你把钱怎么来、先付什么写明。”
概算列着：二手定型设备六百二十万，十二台织机五百五十二万，两台中样设备八十八万，检测七十六万，改造一百二十万，备料两百万，周转三百四十四万，合计两千万。
这些是待核报价，不是评估后已可交付的资产。搬运、安装、安全环保、能耗和配套是否包含，还要补。机器买回来，未必能在计划那天开。
大伯用笔圈住周转金：“买设备以外还有这个。别口口声声两千万全是机器。”
叶宇点头，在标题下面添了“项目总预算上限”。
工资一百六十二万、社保等预算三十七万，月度约一百九十九万。共享工厂那几十万加工费还要承担人工、能源和其他支出，不是净利润，也填不满全员工资。他没有再用停三个月绩效作筹资来源，已约定该支付的待遇另按依据处理。
“就算你把自己的股权押给我，也没有两千万掉到账上。”大伯说。
叶宇将原拟的保证页收回。那百分之三已经有过融资约束，能否再设权利也要核；按一个未成交的作价乘股比，不能当随时变现的保证金。工资卡更不能用来抵一份按最坏情况尚未算清的债。
“先用有限的试验预算核。整线等结果与资金一起过。”
大伯手按在桌沿，没有松。
“一九九七年那条涂层线，你知道吗？”
叶宇听过损失的总数，没听他讲过过程。
二手设备三百二十万，开了几个月，涂层不稳，客户退货。后来设备折价处置，连同材料、返工和人员成本，损失六百多万。
“当年我举了手。纸上的价很好，现场谁也没敢说一定做不好。最后没发年终奖，除夕门口还有人骂。”
大伯把手翻过来，虎口那道旧疤拉得很长。
“我怕的不是你妹妹年轻。是你把怕都写成别人不懂。”
叶宇低头，看见自己在概算旁写过一个大大的四十二。
一块布成本十九、售价二十八，九元除以二十八，毛利率约百分之三十二点一；四十二更接近成本加成，仍不是精确的同一口径。那张纸连含税、运费与损耗都没分清，就拿来与集团毛利比较，确实站不住。
他将两个口径拆开，四十二上划了一道。
三点半，叶雯来了。
二十一岁的姑娘将图纸放在桌边，先看大伯，又看哥哥。
“你们要我保证几成吗？”她问。
“不用报一个没测过的概率。”叶宇说，“说你确实做过的。”
她带了四十七份小样记录，三十七份未达到预设条件，十份可继续测。早期一组从一百三十五克降到一百一十八克，强度变化也有记录；上午展示的一百零八克是另一个样号，不能把前一组最好的强度与后一组最低克重拼成同一块布。
她将样号排开，指着未通过的一栏，说到了放大后张力、断纱和洗后表现。
“这里最没把握。小样能织，不代表大机能连续做。要试，也要留停的地方。”
“你上次说强度不掉。”大伯问。
她抿了一下嘴：“说满了。我想做成的，不是已经做成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叶宇将这句原样记下。
他们先列验证路径：利用已有和获准借用的条件做样，明确费用与时间上限；必要时委托合适的试织、检测，不先拆掉正常生产的线。哪项未过，下一笔便不放。
“原料、停机、返工都进成本。”大伯说，“三天不行再三天，也得有人看总数。”
叶雯将一张失败的小样放进记录夹，没有藏到图下面。
傍晚，叶宇去车间问培训条件。老周头说新设备不熟，需要厂家讲，也需要自己上手，不能二十天一到就把人当作学会。
“可以分着学。正常生产别一起停。”
叶宇记下，没有拿学不会就没班上逼他答应。
夜里，图纸仍摊在办公室，右下角是一百零八。他在旁边写两千万，又补上“上限、待审批”，下面另列第一阶段的试验清单。
叶雯回来取图，看到中央一格旁边的“断”字，手停住。
“这里上大机会断。”她说。
“那明天就从这里讲。”
她点头，把纸卷起来。这一回，没再问如果失败，是不是由哥哥替她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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