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抬头看着面前的两层土楼，土楼中间挂着一块看不出原本漆色的匾，写着春生楼三个字。
这是官妓坊，背靠黑山崖，她被发配到了战事频发的地方。
“看什么看？滚进去！”解差的鞭子抽在沈蘅的后背上，瘦小的她往前跑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后背传来了火辣辣的疼，不用想又是一道血痕，她低下头跟着队伍走进了春生楼。
春生楼外面的院子里，婆子拿着名册逐个核对的身份，那双褪旧的布鞋停在沈蘅的眼皮子底下很久，久到沈蘅心里都在发慌时，那婆子问：“沈家的？”
“是，是沈家的旁支。”沈蘅怯生生的回道。
婆子再次核对了名册：“名册上是沈家四小姐，抬起头。”
沈蘅心就一沉，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满脸横肉的婆子，一双羊眼像是淬了毒似的盯着自己，她身子一颤，跪下了：“四小姐是个傻子，我从小就伺候着四小姐，沈家大难的时候，四小姐跑了，去哪里奴婢不知道，沈家让奴婢冒充四小姐发配到这里来的。”
婆子伸出干巴巴的手，捏着沈蘅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冷声：“老七，把人带去后院柴房单独关押。”
壮汉过来像是拎着小鸡仔似的把沈蘅拖走，没有进春生楼，从小门去了后院，后院很大，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围了一圈，沈蘅被扔进了一个装干草的小房子里，随后门外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沈蘅拍了拍胸口，刚才的话半真半假，京城里确实传言沈家四小姐是傻子，也确实安排了旁支的沈家姑娘来伺候，而沈家大难临头的时候，丫环逃走了，自己要活下来，只能赌这里做主的人能相信自己的这一番说辞了。
外面有人走动，一起发配来的女眷都是被户部贪墨案子连累的人家，但这些人并不认识沈家四小姐，京城那种地方，一个傻子谁会在意？绕着走都怕走慢了。
坐在软草里暖和了不少，沈蘅在等，等这里做主的人来盘查自己。
没让沈蘅等太久，很快就有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沈蘅看到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立刻陪着笑脸凑过来：“姐姐，可是要放饭了？”
“心可真大。”阿青打量着沈蘅，叹了口气：“吃饭也要有命，三娘前头等着呢，走吧。”
沈蘅赶紧走出来，跟在阿青身后，问：“三娘是谁？管饭吗？”
“没见识。”阿青睨了一眼沈蘅：“三娘是这里当家的，你要问管不管饭，三娘能让解差把你的人头带回京城交差。”
沈蘅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奴婢只是太饿了，可不敢让三娘动怒。”
阿青嫌沈蘅呱噪，加快了脚步。
沈蘅趁机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被发配来的那些姑娘都被关在小房子里了，那些小房子不是柴房，里面有床铺。
从大院出来要走一段路，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太高了，寻常人没有机会爬上去逃走。
路尽头是一扇门，门虚掩着，阿青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蘅：“进来。”
沈蘅低着头走进去，整个身子都缩着，只看着阿青的脚后跟儿。
大厅里灯火通明。
沈蘅闻到了很浓的羊油味道，腥膻味和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很难闻。
阿青停下脚步的时候，沈蘅立刻就跪下了，低着头，缩着身子，那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似的。
坐在太师椅上的柳三娘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沈蘅，灰扑扑的一小团，后背的衣裳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被血染成了黑红色，头发黏答答的贴在头上，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沈府的四小姐？
“抬起头来。”柳三娘出声。
沈蘅捏着衣角的手，指骨凸起，好半天才抬起头快速的看了一眼柳三娘，立刻低下头。
柳三娘的样子没看清，但那双眼睛勾魂摄魄，女人竟会这般好看。
“一副奴才做派！”柳三娘摆了摆手：“去，让所有人都认一认，若是沈家四姑娘，人头立刻让解差带回去，若不是，去洗衣房洗衣服。”
阿青走向沈蘅。
沈蘅突然磕头在地：“管事的，能给口吃的吗？奴婢太饿了。”
阿青愣住了，柳三娘却笑出声来，拿起来一块糕点扔在沈蘅面前。
沈蘅手忙脚乱的捡起来糕点，也不在乎上面沾了灰土就往嘴里塞，噎得脸红脖子粗，拍打着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还不忘给柳三娘磕头。
起身离开的时候，沈蘅又看了一眼柳三娘，她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倒是旁边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婆子，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阿青带着沈蘅从一个个小房间走过，每次都是一样，站在门口问：“有没有人认得她？三娘说了，认出来的有赏。”
沈蘅也不躲闪，抬头与这些人对视，坦荡的阿青都信了，这就是个丫环，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主子的样子。
不出沈蘅所料，所有人都认不出她，她没有回去柴房，而是被带去了更后头的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是大大小小的木盆，两个白发苍苍的婆子坐在井台旁边，颤巍巍的洗着盆子里的衣裳。
“潘婆子，冷婆子，这是给你们安排的浆洗丫头。”阿青站在井台旁边：“你们以后也有搭把手的了。”
两个婆子往沈蘅这边看了一眼，没搭理沈蘅，而是跟阿青说：“三娘心眼儿好使，我们俩老了，可这个也太小了一些，只怕木盆都抱不动。”
沈蘅一听，立刻跑过去，挑了最大的木盆抱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的看着两个婆子：“老人家放心，粗使的活儿都会，二老可别嫌弃我。”
阿青被逗笑了，说：“有一把子好力气，你们留着吧，我还要回去给三娘回信儿呢。”
潘婆子摆了摆手：“行，留这儿吧。”
沈蘅看着阿青走了，慢腾腾的放下木盆，走过来就给两个婆子跪下了：“阿蘅给两位贵人磕头了，以后阿蘅多干活，孝敬你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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