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算了算日子,九月底,正好是癸卯年秋分前后。也就是说,上次松动发生在半年前,而按照“庚”册上的说法,“每甲子一松动”——六十年一个轮回,上一次是1963年,他爷爷那辈肯定续过一次。这次本该由他爹或者他来续,但显然没人告诉他这事儿。结果去年封印松了,那怪物跑出来了。
不对,林殊忽然想到另一层。他抬头问老陈头:“陈叔,去年九月底到现在,有没有人进山找那座庙?”
“多啊。”老陈头翻白眼,“我退休之后,局里封了那片,但拦不住驴友钻空子。光我听说就进去过三四拨。后来出了那个姓周的疯子,局里才当真把路挖断了。”
“那有没有一个穿灰褂子的瘦高老头进过山?”
老陈头皱眉想了想:“灰褂子?有,上上个月吧,有个老头来家属院转悠,说是收山货的。我瞅他不像做生意的,手比我还嫩。他跟我打听去黑水沟的路,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林殊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有人一直在找黑水祠,找了好几个月。是那个灰褂子老头,还是另有其人?
正想着,门口那条土狗忽然炸了毛,冲着西边山坡狂吠起来。老陈头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走到院门口,手搭凉棚往山坡上瞅。
“咋了?”赵鹏程问。
“狗叫的方向不对。”老陈头回屋拎了把柴刀出来,“那是封禁区的方向。这个点儿,野猪都不该下山。”
林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午后阳光正好,山坡上树影婆娑,安安静静的。但狗越叫越凶,脖子上的毛全竖着,前爪子刨地。
然后林殊看见了。
山坡半腰的灌木丛里,有个东西在动。灰褐色,贴着地面匍匐,速度极快,跟条大蜥蜴似的往山下蹿。它跑到封禁路障那儿停了一下,直立起来,朝家属院方向望了一眼。
隔了两百多米,林殊还是看清了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
“关门!”林殊吼了一嗓子,同时手已经攥住了胸口的玉佩。
老陈头反应奇快,“咣”一声把铁栅栏门拍上,插销闩死。土狗蹿回院里躲他脚后跟底下,呜呜低嚎。赵鹏飞脸都白了:“那那那什么东西?”
“就是我跟你说那玩意儿。”林殊从兜里掏出一沓A4纸——他临摹的符箓,“陈叔,您这有朱砂没有?”
“有,写对联剩的半瓶。”
“拿来!还有毛笔,越粗越好!”
老陈头跑进屋翻箱倒柜。赵鹏程还算镇定,抄了把铁锹守在门后。赵鹏飞哆嗦着举着手机:“我、我报警?”
“报个屁警,你跟警察说山里有蛤蟆精?”林殊把朱砂倒进碗里,拿毛笔蘸饱了,照着“甲”册第一页的“镇宅符”往铁门内侧画。玉佩贴着他胸口发烫,笔尖落下去,朱砂在铁皮上滋滋冒白烟,像烙铁烫猪皮。
门外传来爪子挠铁皮的动静,“刺啦刺啦”,刺得人牙酸。紧接着是“咚”一声,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铁栅栏哐当直晃。土狗嗷嗷叫唤着往屋里钻。
老陈头从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两个!来了两个!还有一个在墙根底下——”
“陈叔你别看了,帮我扶梯子!”林殊往高处爬,把符往门楣上画。他手抖得厉害,但笔没停。甲册上写了,镇宅符管不管用全看画符的人心诚不诚——说白了就是注意力集中。他咬着后槽牙,把脑子里所有杂念全清空,一笔一划描完了最后一勾。
朱砂亮了一下。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林殊扒着墙头往外看。两只灰褐色怪物停在门外三米远的地方,瞪着门楣上那道发光的符,表情从“嘿嘿加餐了”切换成“卧槽有埋伏”,然后互相看了一眼,扭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灰褐色的背影钻进山坡灌木丛,几秒钟就没影了。
院里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土狗最先缓过劲儿来,从屋里颠颠跑出来,摇着尾巴舔老陈头的裤腿。
“成了。”林殊从梯子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地上,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玉佩,这回不光温,整块玉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纹路游走,比上次在悬崖上持久得多。
赵鹏飞蹲他旁边,咽了口唾沫:“殊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拜师学艺去了?”
“我拜个屁。”林殊把剩下的符纸揣兜里,转头看老陈头,“陈叔,那俩东西大白天敢下山,我估计庙底下的事比咱们想的严重。今天周五,下周一没课,我打算明天进山看看。”
老陈头嘴唇动了动,想劝,但看了眼铁门上那道还在冒烟的朱砂符,又把话咽回去了。老头沉默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行!我给你们带路。这山我闭着眼都能摸上去,你们几个学生娃自己走,死半道上都没人知道。”
“陈叔你——”赵鹏程急了。
“我啥我?”老陈头瞪他,“我六十三了,再活还能活几年?那玩意儿要是真跑出来,整个南坡的村子都得遭殃。我护了半辈子林子,临了临了,不能缩着。”
林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说好了。明天一早出发,速战速决。陈叔带路,鹏程哥殿后,飞哥——”
“我殿什么?”赵鹏飞腿还软着。
“你负责背水和干粮。”
“就这?”
“就这。”林殊把玉佩塞回衣领里,扭头冲老陈头笑了笑,“陈叔,您那柴刀借我使使。光有符没有刀,心里不踏实。”
老陈头咧嘴一乐,把柴刀往他手里一塞:“你小子行,比你爷爷有种。当年你爷进山,连根棍儿都不带。”
林殊掂了掂柴刀,心说那是您没看见我挂松树上那副熊样。
当天晚上他们没回市区,就住老陈头家。林殊铺开地图研究路线,赵鹏飞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忽然坐起来:“殊子,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明天进山,要真碰上那东西,打得过吗?”
林殊把手抄本“戊”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道复杂的攻击型符箓,旁边批注:“五雷符,贴敌身或掷之,引雷火焚邪。需佩主以血书符,无血无效。”
他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摸出那把美工刀:“打不打得过另说,反正我有准备。”
赵鹏飞看他拿刀比划手指头,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要自残?”
“就划一下,能出点血就行——”
“睡觉!”赵鹏飞拿枕头砸他脸,“明天再说!大半夜别吓唬人!”
林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攥着玉佩。玉微微温热,像一只小手搭在他掌心。
窗外山坡方向,远远传来几声叽叽嘎嘎的叫唤,忽远忽近,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商量事儿。
他把柴刀压在枕头底下,心想,明天这时候,要么一切搞定,要么他就得跟那帮蛤蟆精商量商量,能不能让他死得痛快点。
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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