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学校。
方小宸背着书包走进高三（10）班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过。同桌了凡已经在了，低头刷题。方小宸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隔壁班的沐雅同学让我给她带笔记。”了凡头也没抬，从桌洞里摸出一个笔记本推过来，“她早上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说让你看完还她。”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物理·三模错题整理”，字迹工工整整。我翻开，沐雅把最后两道大题每一步都拆开画了图，旁边用红笔标了批注。
“谢了。”我对着了凡说了一句，也是对着那个不在场的女孩说了一句。
了凡没接话，继续刷题。
早读铃落定，走廊里响起跑操的哨声。方小宸没去操场，留在教室里把沐雅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磁感应那道大题，沐雅把法拉第定律的适用条件、楞次定律的判断方向、安培力的积分路径，一步不落地拆开了。她物理不算顶尖，但整理笔记的功夫是一流的。方小宸看完，把笔记本合上，又在草稿纸上默写了一遍关键步骤，确认自己能用方小宸的笔迹和思路写得出来，才把本子收进书包。
上午的课我上得很专心。语文讲文言文实词，把“以”“其”“乃”几个高频虚词的例句一条一条抄下来，在旁边标注用法。化学课发了一张易错题清单，我一道一道过，把每个错误选项为什么错都标清楚。中间下课十分钟，了凡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化学笔记往我那边推了两寸。了凡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条都写在点子上。
“谢了。”
了凡嗯了一声，继续刷题。
下午的数学连堂课前，方小宸把了凡早上推过来的错题汇编翻了一遍。去年那道化工流程题确实刁钻，题干给了一段从矿石中提取金属的流程，浸出、过滤、萃取、电解，问滤渣的主要成分。这种题考的是溶解性表和氧化还原顺序的死记硬背，Z星云的化学体系跟地球完全不搭，我只能按方小宸残留的化学底子从头推。推了一遍，错了，又推一遍，对了。我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弱项”。
上课铃响，童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高跟鞋敲在讲台瓷砖上，三声脆响。全班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三模最后一道压轴题，昨天讲了前两问，今天把最后一问收尾。”她翻开卷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不等式证明题，粉笔尖划过黑板的声音干脆利落。写完她退后半步，抱着手臂扫过全班，“这道题全市得分率百分之三，我们班，没人做出来。”
底下一片死寂。前排几个女生低下头，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后排有个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被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嘴。
她没多废话，拿起粉笔开始讲常规解法。构造辅助函数，求导，分类讨论单调性，步骤环环相扣，却绕得人头晕。通分、整理、二次求导、反复判断符号，半面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填满。教室里有人开始走神，有人低着头机械抄板书，更多人皱着眉，眉头拧成了疙瘩。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大周坐在方小宸斜前方两排，平时数学课最活跃的一个人，这会儿也把笔搁下了，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式子，表情像在看一道永远算不完的账。
方小宸盯着黑板上那串绕来绕去的式子，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熟悉的东西。Z星云的小孩子最基础的级数展开操作，把函数用泰勒级数拆开来，逐项对比系数，根本不用绕这么大的弯。
我下意识摸出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划了几行。换元，展开，逐项比较，三行，干干净净，直接出结论。笔尖停在纸面上，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讲台上，童老师已经写满了第二面黑板，步骤严谨得挑不出错，却长到让人看着就头疼。底下有人忍不住叹气，转笔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小宸犹豫了两秒。我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全班倒数第五，刚出院，昨天才被童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让我别好高骛远抓基础。这时候举手，在全班眼里大概就是个哗众取宠的笑话。
但方小宸的意识碎片在颅腔深处动了一下。那个男孩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三年，从来没举过一次手。他不会的题不敢问，会的题不敢答，怕答错了被人笑，怕答对了被人说“蒙的”。他把自己缩在最后一排靠墙根的位置上，缩了整整三年。
我把手抬起来，举了。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过来，全是惊讶。高三的数学课上，主动举手的人比动物园里的大熊猫还稀罕，更何况举手的是最近次次考倒数的方小宸。
老师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透过镜片扫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还有点没说出口的怀疑。“方小宸？”
“老师，我有个更短的解法。”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童老师沉默两秒，把粉笔轻轻搁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上来写。”
方小宸起身往讲台走。从最后一排到讲台那十几步路，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钉在我背上。
我拿起粉笔，指尖落在黑板空白的地方，嗒嗒几声，换元、展开、代入、结论，三行字，不到半分钟写完。把粉笔放回讲台上，转身看向童老师。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抿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讲台边缘，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反复验算，生怕哪里出了错。
安静了两秒。前排的数学课代表低呼出声：“泰勒展开？这不是大学高数的东西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漫开。“泰勒展开是什么？我连题目都还没看懂……”“三行？全市得分率百分之三的题，他三行就做出来了？”后排几个天天闷头刷难题的男生猛地直起腰，脖子伸得老长往黑板上盯。了凡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三行式子看了足足半分钟，转过头看方小宸的时候，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点震动却压都压不住。
“先回座位。”童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听不出情绪。
方小宸坐回位置。剩下的半节课，教室里反常地安静。平时趴在桌上补觉的人今天一个都没睡，后排还有人偷偷往前探身子，想瞟一眼我草稿纸上写的东西。童老师把常规解法讲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行字，没做评价，只是在下课前说了一句：“这种方法高考也能用，但步骤要写清楚，不然扣步骤分。”
放学铃炸响。童老师收拾好卷子，从方小宸桌边走过，脚步没停，丢下一句脆生生的话：“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中午来办公室一趟。”
“好。”
人陆续走光，拖椅子的声音、扯书包拉链的声音、走廊里打闹的声音一点点淡下去。方小宸把桌上的书胡乱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起身。教室里还剩一个人。
她扎着一根马尾辫，发尾垂在肩后，清秀的脸庞在夕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校服穿得整齐，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给人一种清澈透亮的感觉。她抬起头，和方小宸对了一下目光。
“童老师让你明天中午去办公室？”她问。
“嗯。”
“我也是。”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搭，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叫朱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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