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尘土与破碎的红绸,狠狠拍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剧烈的撞击余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刺骨的寒意贴着肌肤蔓延,将濒临死寂的躯体,从无边黑暗中硬生生拽回几分生机。
死寂的地面上,那具血染嫁衣的单薄身躯,指尖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纤细的手指微微蜷曲,睫毛如同濒死振翅的蝶羽,几番抖动,终于缓缓掀开了那沉重黏涩的眼皮。
视线初醒,一片朦胧猩红。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混着嫁衣绸缎的沉香与秋风的冷冽,诡异又凄凉。
洛婉的意识尚且混沌,脑海中还残留着高强度手术带来的疲惫与窒息感。
她记得,她是现代三甲医院最年轻的顶尖外科圣手,连续坐镇手术室三十六个小时,连做三台高危疑难手术,最后心力透支,心脏骤停,直直倒在了手术台边。
过度劳累引发的猝死,是她生命最后的记忆。
可此刻,她没有看见纯白的手术室,没有听见仪器的滴滴声响,更没有冰冷的太平间。
入目所及,是一双玄色云纹锦靴,靴面绣着精致的金丝蟒纹,纹路张扬华贵,是极尽尊贵的皇家规制。
靴主人身姿挺拔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眼神冷戾如霜。下一瞬,那只踩着尊贵锦靴的脚,毫无怜惜,带着极致的厌烦,一下、又一下轻轻踹在她瘫软的肩头。
力道不算致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践踏与鄙夷,像是在踢开一块碍眼的脏物。
钝痛顺着皮肉传入骨骼,也彻底震散了洛婉残存的迷茫。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纤细纤细、布满薄凉的脖颈。
指尖触碰之处,一片酸涩肿痛,皮肉僵硬发烫,喉间更是火烧火燎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触感太过真实,正是被人狠狠掐扼过后的创伤。
“小姐!我的小姐!您醒了!”
一道崩溃又狂喜的哭喊声骤然在耳边炸开,软糯的少女嗓音带着极致的哽咽,破碎又绝望。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小心翼翼又紧紧地将冰冷的她搂入怀中,生怕力道重了伤到她,又怕力道轻了护不住她。
来人正是春桃。
方才洛婉撞石吐血、昏死在地的那一刻,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瘫软在地,泪水汹涌决堤,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血染红衣、生死不知,却无力阻拦肃王的狠心绝情。
她死死守在一旁,不敢挪动分毫,满心都是绝望,以为她家痴心纯粹的小姐,今日终究要殒命于此。
此刻见洛婉睁眼,春桃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尽数爆发,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洛婉凌乱的发顶,温热滚烫:“对不起小姐!都是奴婢没用!是奴婢无能!没有护住您,让您受这么大的委屈,受这么重的伤……呜呜……”
少女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抽泣,满心都是自责与愧疚。
洛婉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怀中真切的温度,听着耳边一声声熟悉又陌生的“小姐”,混沌的脑海轰然震动。
她缓缓抬眼,环顾四周。
宽阔的朱雀长街,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两侧围观的百姓尽数身着宽袍广袖的古风衣衫,发髻高挽,环佩叮当。
身前是威严恢宏的王府朱门,身后是散落一地的喜庆碎绸,而她身上,是厚重艳丽、染满猩红的大红嫁衣。
一切的一切,都陌生得彻底,与她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世界,毫无半分重合。
洛婉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诞却唯一的念头,清晰无比地浮上心头。
她穿越了。
魂归异世,借体重生。
不等她细细消化这个惊天事实,海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脑海经脉疯狂涌入,争先恐后、铺天盖地,瞬间填满她的识海。
无数零碎的画面、情绪、过往,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这具身体的原主,与她同名同姓,亦叫洛婉,是大靖王朝镇国大将军洛青阳的嫡长女。
她出身顶级勋贵世家,父亲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护国大将军,兄长洛翊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洛府荣宠加身,家世显赫,是京中无人敢招惹的名门望族。
可原主却是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只因幼时一场高热,伤了些许心智,性情单纯执拗,加之左脸一块天生墨色胎记,容貌有碍,自幼自卑怯懦,深居简出。
三年前上元宫宴,一眼错付,从此满心满眼、生生世世,都只装得下一个肃王北瑾溶。
十八年人生,她活得荒唐又卑微,一生执念,一腔痴心,全部倾尽在这个冷漠薄情的男人身上。
为了他,她不顾世人嘲讽,放下世家嫡女的骄傲;为了他,她日日祈福抄经,苦熬三年光阴;为了他,她哭求父亲求来赐婚圣旨,甘愿被全京耻笑;最终,也为了他,在大婚之日被当众折辱,掐颈甩撞石狮,吐血昏死,香消玉殒,含恨而终。
世人皆嘲她是草包丑女、痴心妄想,是攀附权贵的跳梁小丑,却无人知晓,这姑娘一腔纯粹赤诚,爱得卑微又孤勇,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尸骨寒凉的凄惨下场。
接收完所有记忆,洛婉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嗤笑。
恋爱脑,彻头彻尾的蠢货。
放着赫赫家世、锦绣前程不要,偏偏吊死在一棵不爱自己的歪脖子树上,委屈自己,作践性命,落得这般惨烈结局,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但从今往后,这具身子归她。
她不再是那个为爱卑微、软弱愚蠢的洛府痴女,而是从现代归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顶尖外科医生洛婉。
前世她救死扶伤,阅尽生死,最是鄙夷为情自轻、糟蹋自我之人。
北瑾溶弃她、辱她、害她性命,这笔血债,她记下了。
原主的委屈、痛苦、不甘,她一并承接。往后余生,她定要彻底撕碎原主草包、丑女、痴恋肃王的所有标签,摆脱情爱桎梏,活出肆意坦荡、无人敢欺的全新人生!
就在洛婉心神笃定、立下执念的瞬间,她沉寂的识海骤然轰然一响!
万丈金光自虚无中炸开,一方浩瀚璀璨的神秘天地,缓缓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洛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只见识海空间规整有序,功能齐全,堪比一座移动的顶级全能宝库。
一侧是精密先进的全套医疗设备库,手术器械、检测仪器、急救设备一应俱全,远超现代顶尖医疗水平;一侧是琳琅满目的武器军械库,暗器、短刃、防护装备整齐罗列,攻防兼备。
中央一汪汩汩涌动的温润灵泉,泉水氤氲生香,灵气缭绕,可疗伤固本、滋养经脉、温润肌理。旁边划分出丹药区与实验室,珍稀古方丹药、秘制药方、可自行调配药剂的精密仪器应有尽有。
逆天系统,随身宝库,济世杀伐,两全其美。
有此神助,她在这异世,更是无惧无畏,步步皆赢。
“小姐,您说话啊,您别吓奴婢……”
春桃见洛婉睁眼之后便一动不动,眼神沉沉,沉默不语,只当她是方才受了太重的刺激,被肃王彻底伤透心神,吓傻了身子,哭得愈发慌乱无助,小手紧紧抱着她,生怕她再次昏死过去。
而此刻的肃王府门前,立在原地的北瑾溶,看着久久瘫坐、沉默死寂的红衣女子,俊美冷冽的眉眼间,只剩下极致的不耐与厌恶。
他方才亲眼看着她撞石吐血、倒地昏死,心中毫无半分波澜,只当是这女人惯用的苦肉计,装死博同情,想逼他心软、逼他认下这门婚事。
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容貌丑陋、死缠烂打的女人用圣旨捆绑婚事,被全城百姓看笑话,北瑾溶心中的戾气与烦躁便愈发汹涌。
他本就厌极了洛婉,此刻见她装死不醒,更是怒火中烧,眼底厉色翻涌,懒得再多虚与委蛇。
装死博怜?那他便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北瑾溶眸色一寒,沉步上前,抬起鎏金锦靴,便要朝着洛婉单薄的身子再度狠狠踹去,势必要将她彻底踹开,撵出王府门前!
千钧一发,险象环生!
“王爷住手!”
春桃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猛地转身扑在洛婉身上,用自己单薄瘦小的脊背,硬生生挡在了前面!
沉重凌厉的一脚,裹挟着皇子盛怒的力道,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踹在了春桃的后背。
“噗——”
春桃娇小的身子骤然向前踉跄数步,一口浊气闷在胸口,疼得脸色惨白,险些栽倒在地,后背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可她依旧死死护在洛婉身前,不肯退让分毫。
洛婉瞬间从识海系统中回过神,眼底寒光乍现,心头一暖,又怒意丛生。
原主这辈子活得糊涂懦弱,唯独身边,得此忠心护主、不离不弃的良人,实属万幸。
她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春桃,指尖快速搭上她的腕脉,凭借多年行医经验,瞬间判断出只是内伤震荡,暂无大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抬眸,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卑微爱慕、怯懦讨好。
清亮的眼眸平静淡然,褪去所有痴恋温柔,只剩下疏离冷漠,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满是真切的心疼:“春桃,疼吗?是我不好,连累你跟着我受委屈、遭罪了。”
春桃忍着后背剧痛,慌忙摇头,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奴婢不疼,只要小姐安好,奴婢怎么样都无妨。”
洛婉轻轻扶着她,借着春桃的力道,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大红染血的嫁衣随风微扬,她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哪怕满身狼狈、衣襟染血,也再无半分低人一等的怯懦。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直直看向面前盛气凌人、面色阴鸷的肃王北瑾溶。
四目相对,昔日满眼的星光痴缠尽数湮灭,只剩淡漠疏离,形同陌路。
“肃王殿下。”
洛婉缓缓开口,语调平淡,不卑不亢,没有哭啼,没有纠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掷地有声。
“从前,是我洛婉愚钝无知,错把鱼目当珍珠,痴心错付,死缠烂打,扰了殿下清净,惹殿下厌烦。”
她坦然承认过往,却无半分卑微悔过,反倒带着几分释然的冷冽。
“如今我幡然醒悟,彻底明白,我洛婉资质平庸、容貌有缺,确实配不上风华绝代的肃王殿下,更不配做这肃王妃。”
“你放心。”
她眸光淡淡扫过他铁青的面容,语气干脆利落,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
“从今往后,我洛婉与你北瑾溶,再无半分纠葛。我主动放弃肃王妃名分,绝不纠缠,绝不叨扰,更绝不耽误殿下寻觅良缘、迎娶心上人。从前种种痴愚,尽数作废,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一番话落落大方,坦荡洒脱,完全颠覆了往日那个纠缠不休、卑微痴恋的洛婉。
北瑾溶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冷戾取代,只当她是欲擒故纵,换了法子博关注。
而洛婉已然懒得理会他的心思,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过他全身,细细打量着这张让原主执念三年、疯魔三年的绝世容颜。
片刻后,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嘲,慢悠悠开口:“说起来,我真甚是费解。”
“从前我到底是眼瞎到何种地步,才会对你念念不忘三年?如今静下心细看,殿下这容貌,似乎也没传言中那般惊为天人。”
她语气真诚,吐槽得直白又犀利:“细看眉眼生硬,下颌过僵,上牙微凸,唇形偏厚偏大,算不得上乘品相。想来是从前我满心执念,自带滤镜,审美彻底跑偏,怕是真的得了眼疾,才会错把寻常男子,当成绝世美男。”
一旁的春桃都听愣了,呆呆看着自家小姐,完全不敢相信,一向把肃王奉若神明的小姐,竟然敢这般吐槽王爷的容貌!
洛婉侧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忠心丫鬟,故作委屈地轻蹙眉头:“春桃,你自小跟着我,伴我长大,怎么明知道我眼疾深重、审美失常,看错了人,却从不提醒我?白白让我痴傻三年,错把丑男当良缘,沦为全城笑柄。”
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百姓瞬间寂静无声,随即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往日里唯唯诺诺、痴迷肃王的洛家丑女,今日被当众退婚折辱后,非但没有哭闹卑微,反倒当众嘲讽肃王容貌平平、品相不佳!
而正中央的北瑾溶,脸色瞬间铁青一片,俊美的面容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反复交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凛冽的戾气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人冻结。
他堂堂大靖肃王,天家皇子,容貌冠绝京华,是无数世家贵女倾慕追逐的对象,何时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肆意诋毁?
更何况,诋毁他的,还是这个他弃如敝履、鄙夷至极的洛婉!
简直放肆!该死!
洛婉全然无视他暴怒的神色,神色淡然,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渣男而已,不值得她浪费半分心神。
她轻轻拉了拉身旁还在发愣的春桃,语气轻快:“好了,不值当为外人置气,我们走,回将军府。”
不管这门婚事、不管今日屈辱,先归家,再清算一切。
春桃立刻回过神,狠狠点头,眼底燃起希望,连忙扶住洛婉:“好小姐!我们回家!老爷和公子定然不会放过欺辱您的人!我们回府,立刻禀明将军,入宫向陛下讨一个公道!”
主仆二人转身,便要离开这满目难堪、冰冷刺骨的肃王府门前。
可脚步刚动,一道凌厉黑影骤然拦路。
北瑾溶跨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却带着滔天怒火,死死挡在二人身前,墨眸猩红,戾气翻涌,厉声怒喝:“大胆贱人!”
“本王堂堂当朝肃王,天家贵胄,容不得你一介丑女草包随意污蔑诋毁!谁给你的胆子,敢当众辱本王颜面!”
他周身寒气逼人,盛怒之下,杀意隐隐外泄,周遭围观百姓吓得纷纷后退,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洛婉停下脚步,微微抬眸,眉眼轻挑,漫不经心地迎上他暴怒的目光,语气慵懒又嘲讽:“肃王殿下好大的火气。”
“方才我说的是实话,若是殿下听着不顺耳,那便只能怪殿下自身品相不佳,怪不得旁人议论。”
她轻轻耸肩,神色坦荡,半点不惧他的天家威仪与滔天怒火:“莫非殿下不仅容貌平平,心胸更是狭隘,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还是说,殿下耳朵堵塞,听不清人间言语?”
“你!”北瑾溶被她怼得语塞,怒火攻心,几乎要当场动怒。
洛婉懒得再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淡淡拂袖:“罢了。”
“本姑娘重伤初醒,身心俱疲,身子乏累得很,没闲心与不相干之人逞口舌之快,浪费心神、空耗气力。”
“殿下若是执意较真,那便自行纠结便是,恕不奉陪。”
说罢,她不再看北瑾溶难看至极的脸色,扶着春桃,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无视周遭所有目光,毅然决然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