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二月,他们又往北走。
没有军旗,只有一辆车。车上两口箱,一袋米,几包南边晒好的菜干。麒锋把药箱放在座下,云儿看见,又拿出来,放到伸手就能取到的地方。
沈知白写的路上起居嘱咐夹在箱盖内。
不赶夜路。
发热便停。
不要为一个定好的日子,把活人送进风雪里。
最后一条不是医书上的,写得比前两条大。
他们头一年冬至没能北上。淮水涨水,渡口停船,北边又报封路。云儿在家里坐了三日,把包袱拆开,再扎上,最后自己取出衣裳。
她在板上写:路通了再去。
麒锋没有劝她放下,也没有替她决定以后都不去。他把寄往黑水的信送走,等到渡口重新行船,才与她一同出门。
这回走了三十多天。
有一夜云儿发热,他们便在驿旁小店住下。床沿歪着,麒锋找了一块木头垫稳,照嘱咐请了当地大夫。
她醒着的时候,见他又将脉数写在纸上,伸手把纸按住。
他看她。
她写:不是少一下,就回不来。
他看了很久,将笔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第三日,她能吃完一碗粥,起身在院里走了一圈。两个人商量过,才继续往北。
过雁回关时,正赶上换岗。
新来的守军不认得麒锋,问过车上的东西,又看路引。他一项项答,没报旧衔。
韩老六从城里出来,看见车停在门边,先骂了一句。
“到了怎么不叫人通报?”
“他还没查完。”
韩老六便不说了,站在一旁等。
那年轻兵认出韩老六,手往回一缩。韩老六指指他手中的纸。
“查你的。”
查完,才放行。
云儿站到熟悉的墙根。凿痕还在,墙脚有新补的石头。她把手贴上去,掌心慢慢凉了。
这一回,麒锋站在几步外,没有催她上车。
她转身时,看见几个伤残老兵坐在城门内晒太阳,其中一个把拐杖倒过来,替另一个敲掉鞋底的冻泥。
韩老六说他们如今领定例口粮,能做事的另记工钱。说到后来,忽然低下头,看麒锋腰侧。
那里没佩刀。
“真放下了?”
“放在家里。”
“不是问刀。”
麒锋望着城头。风从垛口穿过,吹得年轻兵眯了一下眼。
“你守着,我便能回家。”
韩老六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
到黑水那日,雪还没化尽。
远远能看见屋顶,不再只是一间土房。新路顺着地势转,避开了原先一到春天就陷马的低洼。路旁竖着木桩,桩上拴了草绳,告诉来人哪处泥深。
云满囤站在路口。
他这回穿着鞋,鞋上也有泥,看见车,先挥了一下手,才迎过来。
“地软,别从那边走。”
他牵着骡子绕了半圈,走到井边,才把缰绳交回麒锋手里。
“回来了。”他说。
云儿下车,看清他的嘴,点头。
井边的柳树长高了一截。九婆那只铃挂在低枝上,裂口缠着软布,免得碎片掉下来。旁边没有新钉的骨铃。
云满囤说,有人曾送来一块骨头,问能不能再磨一只。
“我没收。”
他指着树上的旧铃,朝云儿慢慢说。
“她就这一只。”
云儿把手贴上树干。
枝头晃了一下。她看着,没有去找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回答。
树皮比上回来时粗了,划着她的掌心。
一百三十块木牌挪进了新砌的矮廊。
不是换掉旧牌。木牌在后,照旧名刻的石牌在前,能补出的姓氏附在旁边,不把先前的字凿掉。还没有确证的,仍按原样留着。
云儿沿着矮廊慢慢走。
第九十七块前面,摆着一双旧鞋。
云满囤蹲下来,拿袖子擦鞋面。
“我哥以前总嫌我拖着脚。”他说,“这双是我照他脚的大小做的。底子纳歪了。”
麒锋想弯腰,被他摆手拦住。
“不穿。放着,给我自己看。”
他把鞋摆正,起身去拿扫帚。
檐角的风吹进来,雪在石牌下积了一道薄线。麒锋从廊子一头扫,扫到另一头。云儿站在他身旁,依着纸上和石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
有的字,她的声音比上年更涩。她停下来,喝口温水,再念。
没人催她快些。
念完,麒锋将扫帚竖在墙边,掌心有一小截竹刺。
她拿出针,夹着他的手,给他挑出来。
他低头看,忽然笑了一下。
“今年这个小。”
她知道他说的是去年的伤口,抬眼瞪他,手下却放轻了。
周敬带他们去看地。
他瘦了,站着仍直。锄头柄在手心磨出两道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
服刑的住处在田地另一边,墙头没有铃,门口有当值的人。谁到哪一处做工、何时回去,按名记着。已经裁定的刑期挂在屋内,不是谁多修一口井,就能私下销掉。
“没人再从刑册上划人?”麒锋问。
“没有。”周敬说,“该怎么满,照判的满。”
周崇山在旁边编笆。
他的手仍握不住刀。竹篾要先固定在木架上,他用能动的指头一点点压进去,压歪了便拆。听见父亲喊他,起身慢了一些。
他想行礼,云儿已经把手里的菜干递过去。
一包给井边的伙房,一包留作路上饭食。她在包外画了两只碗,怕他们混了。
周崇山看懂了,接在臂弯里。
周敬望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求宽限的话。
出了住处,远处还有一座小土坟。
沈砚葬在那里,没有香棚,没有人替他另起神号。周敬说,下雨冲坏过一次,依着原墓重新培了土。
云儿从旁走过,没有跪。
麒锋也没有替她说该不该跪。
两个人沿田埂继续往前。
麦子藏在雪下。
云满囤拨开薄雪,露出一小片青。叶子被压弯,根却还抓着土。
云儿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
比柳溪的菜芽硬。
她想把叶上的雪都拨开,云满囤忙伸手拦,告诉她留薄薄一层,倒能护住根。
她听不见,便看他做。
他重新覆回一点雪,她跟着覆。弄完,两个人蹲在地头,手上全是土。
井边有人喊吃饭。云满囤起身,将她扶起来。她膝头蹲麻了,站稳后,自己松开他的手。
那顿饭在新屋里吃。
桌上有冻豆腐,有一盆白菜,有麦粒煮的稠粥。不是这片新地今年已经收下的粮,是去年别处换来的,掌勺的人特意说清,免得他们以为麦子还没长就能进锅。
云满囤舀了一勺,吹得很久。
“等这一茬收了,我给你们送。”
麒锋说不必跑那么远。
云儿拉他的袖子,摇头。
她接过笔,写在云满囤递来的纸上。
送一点。我们也种。
云满囤看完,咧开嘴,点头。
窗外,风吹着九婆那只旧铃。铃轻轻碰了一下树干,响了一声。
屋里正有人添粥,也有人咳嗽。那声铃混在其中,没有谁因此放下碗,跑出去等下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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