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清早，雨停了。
柚子树下积着水，昨夜落下的叶子贴在石板上。云儿提着扫帚，从檐口往外扫。扫到门槛前，扫帚碰着麒锋的靴尖。
他把脚抬起来。
她往左扫，他往右让。让了三回，她抬起头，见他手里拿着一块新木板。
板面刨得平，边上留了一圈浅浅的木纹。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接过来，用指甲刮了刮。
太新了。
她原来那块，四角磨圆，写过的字已经进了木头，拿水也洗不净。这块新板却什么都没有。
麒锋指了指她的旧板，又指这块。
“换着用。”
她摇头，把新板夹在腋下，进屋取来旧的，两块并排摆在桌上。
旧板留下。
新板也要。
她写完，看他一眼，把炭条递过去。
他在下面写了一个“好”。
字很大，几乎占去半块板。
她伸手，把他的“好”擦小了一圈。
吴老头送豆腐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人。
是替这条巷子记住户的老书办，衣裳洗得薄，袖口缝着灰布。他从怀里掏出册子，先问这三间屋是不是他们买的。
麒锋把房契拿出来。
书办看了契，又看人。
“此前哪里来的？”
“京城。”
“做什么营生？”
“从前在北边当兵。如今替人修些木器。”
墙根下摆着一张修过的凳子。凳腿接得太粗，木楔露在外面。书办望了一眼，没有夸手艺，低头记了。
“家里几口？”
“两口。”
书办的笔在纸上走，写完麒锋，往下一行移。
“内眷名字。”
麒锋刚转过身，云儿已经把木板推到了案边。
我自己写。
书办没看懂她为何不答。吴老头朝自己的耳朵指了指，又摆手。他便把身子转正，等她。
云儿拿起炭条，写了一个“云”字。
第二个字落下第一笔，她停住。
婴。
木板上写过这个字。阿鸾留下的槐木牌上也有。可从前别人问，她总说云儿；进王府的时候，别人的姓、别人的生母、别人的来处，又被一层层按在她身上。
她把炭条放下，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那块槐木牌。
布袋是新缝的，针脚一截密，一截疏。
牌上的“阿婴”磨得很浅。她用拇指按住那个“阿”字，剩下一字露在光里。
“云婴。”她说。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书办却听清了，抬头看她。
“哪个婴？”
她把牌递过去。
书办照着写。笔走到最后，墨淡了，他重新蘸了一次，把那一笔写完。
“旧籍可带着？”
麒锋取出他们带来的文书。书办翻到婚籍那页，停了一下。
上面还留着柳家的姓。
“这可对不上。”他说，“我不能看一块木牌，就把名字另写进去。”
云儿看他的嘴，没有看全，拉了拉麒锋的袖子。
麒锋把缘由写给她。
她读完，从他手里拿过笔。笔比炭条软，她写得很慢，第一行有两个字洇在一起。
我不是柳家的女儿。
我娘叫阿鸾。
她把这两行纸压在旧文书旁边，又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书办看了一会儿，将纸另夹起来。
“得照章核。京里若有更正的凭据，送来，我再记。”
麒锋点头。
“请先记她如今住在这里。旧事的凭据，我去取。”
“那就记暂居，不能乱改。”
书办说着，把先前落笔的那行划掉，另写一行。纸不够平，笔尖在皱处顿了一下。
云婴，暂居柳溪。
云儿俯身看。他把册子转过来，让她从头看到尾。
她按住纸角，点了点头。
书办走后，吴老头还坐着。
豆腐担搁在门边，一侧压着石头，免得另一侧翻起来。他看看桌上的文书，又看看麒锋。
“你们当兵的，出一趟门，纸都得这么厚？”
“从前的事没办清。”
“那就慢慢办。该是谁的名字，别替人省。”
老头站起身，托着担子上肩。走到门口，想起什么，转身朝着云儿。
他把嘴张得很大，一字一句地说：“明早，还是这个时辰。”
云儿看明白了，点头。
他又说：“云姑娘。”
这回她停了一下，才笑。
下午，麒锋坐在窗下写信。
先写给留京办事的人，请他们把更正身份的旧证、证词逐一取全。写到阿鸾，笔停住了。他把名字核了一遍，接着写。
又写给朝廷。
辞军职的文书已经准下，爵位却还在。柳溪的邻人叫他麒家郎君，京城来的信仍称世子。有些旧事一到他这里，便像还得等他开口，才能往下走。
他把辞爵二字写在纸上。
写完，没有立即封口。
云儿将洗好的衣裳抱进来，看见案上那页纸，站在窗边读。
他把纸转向她。
“不是为了换你的名字。”他说。
她看着他的嘴。
“你本来就该有自己的名字。我辞我的。”
她拿起木板，写：以后拿什么买米？
麒锋抬头。
她指了指墙边那张补得很难看的凳子。
“那个，”她慢慢说，“不值几个钱。”
他笑了。
“房子买下了。余钱够过一阵。我再学。”
她没有马上点头。
两个人把随身的钱、买屋花去的银两、以后每月要用的米盐摆开，算了半个下午。算到天暗，麒锋发现自己漏了炭钱。云儿又在旁边添了修屋顶的工钱。
他指着屋顶。
她指他上回摔断的树枝。
那笔钱仍留在纸上。
夜里点灯时，信写完了。
云儿没有替他按封口。她把灯移近，让他自己再读一遍。
麒锋读完，封好，放在明日要送的东西里。
她的新木板上，写着两个字。
云婴。
木板底下，是阿鸾那块槐木牌。再下面，压着旧板，上头有她与麒锋写过的两家人的名字。
她没有擦掉哪一块。
他从灶间进来，问她水要不要添热的。问的时候站得太偏，她没看见。
他便走到灯下，等她抬头，再问一遍。
云儿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人的水。
他拿起两只碗，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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