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裹挟着暑气的夏日到来,中考落幕,李文考入市重点高中,还斩获全额奖学金与学费补助。尽管李强、陈梅本不赞成她读高中,但既然无需家里出钱,他们也无从干涉。自此,李文与这个家便几乎断了联系。
清晨的阳光带着秋日的微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李文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英语老师的声音缓缓流淌,“Honey, a sweet and viscous substance produced by honeybees, has been cherished by humans for thousands of years. Not only is it a natural sweetener, but it also boasts remarkable nutritional, medicinal, and cultural significance.……”“蜂蜜不仅是一种天然甜味剂,还蕴含着丰富的营养、药用和文化价值。这种常被称为“液态黄金”的奇妙物质,它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英语老师正讲解一篇新闻。李文专注地垂着头,握着笔的手稳稳的,将这些文字与阳光一同刻进笔记本里。
方林考完了中考十多天后,方强便在筹划着方林外出打工的事情。
在他看来,方林脑子活、性子稳,是个能扛事的,但一想到他刚满十五,肩膀还嫩着,那份放心就打了折扣。思来想去,他想起了四十一、二岁的弟弟方涛。方涛在沿海做泥匠多年,虽没发大财,却凭手艺在村里站稳了脚,正巧他那刚初中毕业的小儿子也待安置,打算接去身边干活。
这天一早,方强逮了只肥母鸡,用草绳捆紧鸡腿,佝偻着驼峰似的背,一步步挪到方涛家。进门时他结巴得更厉害,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反复拜托:“弟…弟弟,方林小,你…你多照看,让他跟着学…学手艺。”方强驼背加结巴,没娶上媳妇,自家兄弟都对他比较照顾,当即拍胸应下:“哥放心,俩孩子一起带,保准不让方林吃亏。”
方强揣着满心欢喜奔回家,刚把消息抛出来,就被方林一盆冷水浇透了。“我不去。”方林皱着眉,语气斩钉截铁,“而且,我的事,你该先跟我商量。
方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愣在原地挠头。印象里的方林向来听话,从不会这样顶撞他。张了张嘴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你好…好想…想想……”说着便垂着肩退到门口,满肚子纳闷,还有点说不清的空落。
方林没言语,方强也默契地不再提打工的事。在方强心里,方林留在家也好,出门也罢,实在没什么打紧的——家里桩桩件件的活儿堆着,有他搭把手,肩上的担子能轻一大截。
墙角鸡舍里,老母鸡刚下的蛋孵出了毛茸茸的小鸡仔,啾啾叫着钻在鸡妈妈翅膀下;圈里特意留着的母羊,也顺利产下了小羊羔,咩咩声里透着鲜活的劲儿。日子就像这些添丁进口的牲口似的,慢慢旺了起来,家里的账本上,红笔写的进项也越来越多。
转眼到了七八月,田埂上的玉米秆举着饱满的穗子,稻田里的谷子沉甸甸地弯了腰。这时候最缺劳力,可方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孩子,个头蹿高了,胳膊也练出了劲儿,钻进田里掰玉米、打谷子,动作利索得很,成了家里顶用的壮劳力。
秋末的阳光透过老旧窗子,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林攥着从农技站借来的养蜂手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向方强开口:“叔,我想试试养蜂。”
方强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里的火钳顿了顿,粗糙的手掌在蓝布衫上蹭了蹭,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亮光。自从4年前把方林领进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早已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曾几何时还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如今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里都透着成年人的沉稳。
“好…好啊。”方强磕了磕火钳上的炭灰,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向墙角那个掉漆的木柜,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皮存钱盒——那是方林小时候攒糖纸的盒子,后来成了家里的“保险柜”,里面装着卖粮食、编竹筐攒下的全部家当。方强的手有些颤抖,铁皮盒上的锈迹蹭在他粗糙的手掌上,他却毫不在意,把盒子往方林面前一推,因为激动,说话又带上了熟悉的结巴:“你…你…你想做啥,就…就去做,叔信你。”
方林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心里暖得发烫。他慢慢打开盒子,里面的钱大多是皱巴巴的零钱,一元、五元的纸币整齐地叠成一沓,还有几枚沉甸甸的硬币压在底下。他一张一张仔细数着,指尖划过纸币上的折痕,那是方强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凝结成的温度。数到最后,总共是两千三百二十七块,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方林咬了咬唇,从里面抽出十张五十元钞,剩下的钱依旧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重新盖紧铁皮盒,推回方强面前:“叔,前期买蜂箱、蜂种够了,剩下的钱您留着,家里还得用。”
方强看着推回来的盒子,眉头皱了皱,伸手又把盒子塞给方林,指了指木柜最底层的抽屉:“放…放那儿,钥匙在…在抽屉缝里。往后用钱,你自…自己拿,不用跟…跟叔说。”他拍了拍方林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方林的衣服,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家…家里的事,你…你说了算。”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后山的草木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方林握着那五百块钱,心微微颤了一下。看着方强转身继续添柴的背影,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方林揣着那五百块钱跑了趟邻县,傍晚才雇着辆三轮车回来——车斗里码着五个崭新的蜂箱,铁笼里的蜂种嗡嗡振翅,角落还堆着面罩、手套,以及装着甲酸和空蜜脾的塑料桶。
接下来的日子,土坯房后的空地上总飘着淡淡的蜂蜡香。方林把自学的笔记摊在石阶上,蹲在蜂箱旁对照着摆弄:先小心拆开蜂脾固定架,再用毛笔轻轻引导蜂后入箱,连给蜂箱消毒时甲酸的用量都反复斟酌。等方林摸透了门道,便手把手教方强戴面罩,连如何避开蜂群攻击的站姿都演示了三遍,直到方强能独自利落检查完所有蜂箱。
转年三月,后山的油菜花顺着田埂铺成金黄的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洒在蜂箱上,方林掀开箱盖的瞬间,黑压压的蜂群便顺着缝隙涌了出来,像一团会流动的墨,嗡嗡地朝着花海飞去。他站在田埂上望着,直到夕阳把蜂群染成暖橙色,看着它们驮着亮晶晶的蜜珠陆续归箱,心里忽然变得踏实——就像这些蜜蜂找到了采蜜的方向,他也终于在烟火日子里,摸到了稳稳的归处。
第一批油菜花蜜榨出来时,琥珀色的蜜 液顺着纱布往下淌,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方林卖了蜜,加了一些钱,又添了六个蜂箱。那天傍晚,方强独自给新蜂箱消毒,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十几年,他回头冲方林笑,眼角的皱纹里浸着光。
等第二批蜂群终于安置稳妥,方林找到方强,语气笃定地说市里有家制衣厂在招人,他打算去进厂干活。这不是商量,更像一个既定的决定。方强没多问,只叮嘱他带上些钱。方林应了声,匆匆打包了几件换洗衣物,便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去市区的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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