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世界与时代翻涌着标志性的事件:台湾著名歌手邓丽君病逝,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计算机编程语言Java诞生,日本也迎来无条件投降50周年,首相村山富市为此发表谈话。可对里沙村人而言,这些远不及“方老头”的死更震撼。
方老头是里沙村土生土长的农民。这村子坐落在中国西南部的一处盆地里,地形闭塞得很,气候也格外极端——夏天比盆地外闷热不少,到了冬天,又比外头冷上好几度。外头的战争纷扰、改革开放的浪潮,仿佛都与这个闭塞的村子隔着层无形的墙,从未真正惊扰过这里。村民们的日子,依旧循着祖祖辈辈的轨迹:种地、结婚、生子,而后看着下一代,再重复这“种地、结婚、生子”的循环。
方老头其实不算老,刚过五十,却总泡在酒里,走两步就跌跌撞撞,浑身透着股不修边幅的邋遢劲儿。早在三十多岁时,他就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苍老,“方老头”这称呼,也便从那时叫开了。他没老伴,只带着一双儿女——儿子方林,女儿方文。姐弟俩只差八个月,同在村里的小学读六年级,成绩不相上下,模样也都秀气可爱。村里人常念叨,方老头不知是修了多少福气,才养出这么争气的孩子。平日里,姐弟俩总黏在一块儿: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一起在灶台前做饭,一起在田埂上追着风玩耍,感情比双胞胎还要亲厚。
白露已至,夏末的暑气却没散尽,空气里仍裹着股黏腻的闷热。沟对岸的田大刚,午歇醒后便扛着镰刀去割高粱——那片高粱地就在方老头屋后,顺着坡滑下去几步就到。
割了半亩地,喉咙干得冒火,他才想起忘带水壶,只好攥着镰刀往坡上爬,想去方老头家讨口水喝。刚扒着门框探出头,就见方老头直挺挺躺在地上;快步上前一瞅,老人嘴角挂着白沫,脸色青紫,满屋子还飘着冲鼻的酒气。
“不好!方老头没气了!”田大刚惊得嗓门都劈了,喊声响彻田埂。附近干活的乡亲们闻声都往这边跑,围过来一探鼻息,果然没了动静,纷纷念叨着“怕是喝多醉死了”,忙不迭地往学校赶——得赶紧叫方老头的俩孩子方林、方文回来。
去叫人的时候,学校正好放学。方林、方文跟着同村同学往家赶,一进门却愣住——屋里早已挤满了人。俩人呆呆地站在门口,双手死死攥着彼此,指尖泛白。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爸是喝酒喝多了……节哀吧。”耳边传来大人们的安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方林这才抬眼,望向里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旁的同学曹阳却忽然挤到前面,盯着看了会儿,又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起来:“醉死的人是吐白沫吗?不对啊,我爸每次醉到要死,吐的都是没消化的饭菜。”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却没溅起半点波澜。满屋子的人要么低头叹气,要么凑在一起商量着安葬方老头的事,没人理会曹阳的疑问,更没人注意到,姐弟俩相握的手,又紧了几分。
邻里们心善,凑钱买了副薄棺,将方老头简单安葬了。本村的方强收养了方林,隔壁村的李勇收养了方文,方文此后改名为李文。
让人有些奇怪的是,面对父亲离世、姐弟分离这两件大事,两个孩子自始至终没掉过一滴泪。大伙私下里念叨,只当是孩子年纪太小,还不懂生死别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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